月光如墨,细细描摹着藏书阁的外部轮廓。
它并非建于平地,而是悬浮于神院群峰之间的一座倒锥形浮空山之上,下有祥云托举,周围有仙鹤与灵雀环绕。唯一的通路是一座与随日月交替时隐时现的虹桥,与主峰相连。
芙颂慢慢跨过虹桥,逐渐看清了藏书阁的真实面目。
藏书阁像是由无数块白玉、紫檀灵木和琉璃晶瓦自然生长、拼接而成的巨大建筑群,楼阁参差错落、飞檐反宇,周遭种植着静心竹和悟道茶树,微风拂过,竹叶婆娑,茶香袅袅,空气之中弥散着淡淡的墨香与灵气的混合气息。
在藏书灵的引领之下,芙颂很快上了三楼,找到了昭胤上神所在的位置。
一席清冷白衣,衣裾下摆掖在地面堆叠成雪浪,周遭是堆叠成小山般的藏书。
空气极其岑寂,只能听到窸窸窣窣书页翻动的声响。
芙颂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唤了一声:“大师兄~”
谢烬淡寂的目光从书页之间抬升起来,深潭般的眸在看到那一道纤细身影的那一刻起,浮泛起了一丝微澜:“怎么是你?”
“母亲送家里寄来了一些特产,我留了一些给大师兄。”
芙颂对着谢烬友善地微笑了一下,把好吃的递呈到了他的面前。
她一挨近,谢烬就嗅到了那一股如荼蘼花开的恬淡香气,他循着香气往上看,看到了小师弟雪白剔透的肌肤,蝤蛴般的颈项,小巧玲珑的下颔,上面一双莹润炯炯的眉眸,眸底泛散着细碎的浮光。
一瞬间,潜藏于谢烬身体里的那一股烈火卷土重来,开始烧灼他的五脏六腑。
身体每一寸经络都在尖刻疯狂地叫嚣着,都在驱策着他去靠近那温凉的皮肤。
谢烬极力克制着这种不该有的冲动。
谢烬心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烬一晌将正在阅读的书阖拢,一晌从座椅上徐徐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芙颂,嗓音是前所未有地冷淡:“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这是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逐客令。
芙颂愣了一下,怔神的同时,谢烬与她错肩而过,走向了其他的书架。
原本缓和的氛围,一霎地如寂如寒霜,空气安谧得针落可闻。
讲真,这一刻,芙颂真的很想原形毕露跟他狠狠打起来。
理智之缰极快地将她拽掖了回来,她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刻暴露原形。
但小到大,谁不是对她恭恭敬敬,尊她一声「公主」,她是金尊玉贵地长大的,从未受过什么委屈,也从未有人敢对她摆脸色。
她虽然心眼坏,也到底是讲道理的。
昭胤上神是她唯一看不透的人,也根本琢磨不透。
芙颂看向了谢烬的背影一眼,咬牙切齿地遥遥对他比了个中指。
谢烬的后脑勺似乎长了个眼睛似的,她比中指时,他忽然回眸,淡淡地看向她。
芙颂赶忙收拢回了手,重新换上了一副友善的微笑:“那我就不叨扰大师兄休息,糕点先放这里啦,大师兄记得吃噢!”
嗲里嗲气的说完,芙颂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芙颂气鼓鼓地回寝屋睡觉,但一团气攒在胸口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真是窝囊,当初在藏书阁的时候,就应使些手段报复回去才是。
但她居然真的顺着昭胤上神的意思,真的乖乖回来了。
虽然回来了,但她咽不下这一口气!
生着气,她连谢烬的床都不愿意睡了,径直回到自己的床去睡觉了。
明天就是外院弟子大比,对她而言很重要,现在睡觉才是正经事。
芙颂阖上眼,正准备入睡。
不过稍息的功夫,却是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步履声,好像是有人由远及近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步履声太轻了,几乎要融入窗外拂过竹叶的微风之中,可她耳力极好,此刻明晰地听到了。
芙颂有些警觉,夜深人静的时刻,走向她的人是谁?
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发现了她魔女的身份?
芙颂掩藏于被褥底下的手,隐隐攥住了藏在腰间的锋刃。
她静观风浪起,若是那人要伤害她,她不介意直接取他狗命。
但等那人近前时,芙颂隐隐约约嗅到了一阵雪松冷香。
好熟悉的气息……
慢着,这不是……
没等芙颂回过神,一截被角被轻轻掀开,她的一只手被一只温韧宽厚的手轻轻勾住。
芙颂心跳骤然失序,重重撞在胸腔里,只得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下去,连睫毛都不敢有一丝颤动。
是昭胤上神。
他为何要握住她的腕子,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芙颂女扮男装,又事先服用了镇压魔气的丹药,她自诩天衣无缝,日夜谨慎,从未出过差错……
思绪纷乱之间,谢烬已经停在榻前。
高大修长的阴影落下,微弱的皎洁月色被他的身影隔绝,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压力笼罩下来,芙颂能够明晰地感受到他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似乎在端详、审视,又似乎在犹豫。
然后,他俯下身。
温热的指尖极其小心地、试探地触碰到她覆在棉被外的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绽露在夜间微凉的空气里,紧接着,便被他的掌心完全覆盖。
男人的掌心温韧宽大,指节根根分明,带着习剑之人特有的薄茧,粗糙而温暖,那热度竟有些烫人。
芙颂不懂谢烬的体温为何会这么烫,烫得仿佛能够将她灼穿似的。
她的手腕在男人的手掌之中显得过分纤细,他似乎也觉察到了,指腹无意识地在她的脉搏急促跳动的地方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是一种无言的桎梏。
这一种触碰带来的颤栗感从接触点炸开,沿着手臂的经脉一路蹿上,激起芙颂脊背一路细密的麻。
谢烬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探查?
还是……
芙颂紧扣着牙关,维持着睡梦之中该有的松弛状态,仿佛这具身体真的不属于她。
谢烬牵握的力道并不算重,甚至可以算是很温柔。
但芙颂却感受那温度与触感,如同最坚韧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来,将她牢牢捆缚。她像是被困在网中的蝶,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几乎令她窒息的温热力量。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夜晚变得无限得长。
谢烬的拇指仍然摁在她的脉门上,他沉默地握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很快离去,仿佛此次深夜回宿,只是来牵住她的手罢了。
不知为何,芙颂忽然口干舌燥,产生了想要吞咽唾沫的举动。
但如果做出这种举动的话,肯定会被谢烬发现。
芙颂竭力克制住了这种吞咽唾沫的冲动。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几乎要将她伪装下的温凉肌肤灼伤。
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里,芙颂只能听到男人压抑得几不可闻的呼吸。
他迟迟没有松开。
这一夜,芙颂彻底失眠了。
她完全没料想到,大师兄光风霁月清冷禁欲的外表之下,居然是这样的。
表明上让她有多远走多远,实质上是个有恋手癖的变态。
抓到了大师兄的把柄后,芙颂暗自在偷笑。
好啊,今后看本公主怎么治你。
第142章 【IF线 如果相逢在神院⑥】 掉马……
翌日, 外院弟子大比如期举行。
芙颂随着一众弟子聚集在魔物频繁出没的雁荡山外围,雁荡山麇集了一群内院长老们,长老们轮番发表致辞, 再遣了一位内院大师姐讲述比赛规则。
只见着一席璧色劲装、冠发高束的颀长女子,在长老们的簇拥之下徐缓走出, 衣带当风,她没有用传音石发声,而是直接通过精神识海传音,一霎地, 在场一众外院弟子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其音势若夏日潺湲流水,缓缓流淌在众人心头——
“外院大比的规则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困难其实也不难,简言之,在天黑之前,夺旗最多者胜出。”
原来, 雁荡山的群峰之间拢共插有六十面仙旗, 仙旗分散在各个隐秘的角落,需要弟子们一边抵抗魔物的攻袭,一边寻找仙旗, 能在天黑之前,带回最多仙旗的人,则胜出。
这位璧衣大师姐一开腔,举众哗然。
“这位大师姐可是碧霞元君呐!战神中的战神!”
“是除昭胤上神之外的最强者,位居神院第二!”
“以前只在传说之中听过,现在终于见到了本尊,长得真是太美了, 我都不敢直视她了……”
“据闻是当今天帝的独女,未来的皇太女!”
“诶,我听说她一直在追求昭胤上神,真的很有勇气啊!”
“真的假的?不愧是碧霞元君!换作我可不敢想,昭胤上神是个如清冷谪仙般的存在,只可远观而不可亲近,虽然他现在算是我们的大师兄了,可我连话都不敢跟他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