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颂摇了摇头:“没胃口。”
“就算没胃口,也必须要吃点东西。”夜游神拉起芙颂,“还有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得向前看,你会遇到比那厮更好的人。”
不知为何,芙颂觉得夜游神说得这番话很耳熟。
对了,她想起来了,樟柳神也说过类似的话。
樟柳神曾经对她说,应龙一族是很薄情的种族,劝她另寻新人。
当初,芙颂并没有将樟柳神的话听进去,但现在,夜游神也这样说了,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难道说,真的到了换睡伴的时候了吗?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从绿石山庄取回凤麟花后,连夜赶回祝融峰,将其他共同采集来的药材一起投入鼎炉之中,炼制螣蛇枷的解药。
炼制解药需要一百二十个时辰,满打满算十日。
十日之后,待解药炼成,他就可以破解芙颂身上的螣蛇枷了。
在灵山的无极境内,谢烬通过持续不辍的打坐,现在,哪怕不食用灵山火种,他也能很好地维持人形。
祝融峰有兰池帮他看管炼丹炉,谢烬先行回白鹤洲书院,开始正式处置那个招摇了一个月的冒牌货。
毕方告诉他,九尾狐与阿钰姑娘的事,已经闹得满院风雨,似乎所有学子还有教职人员,都知晓两人在处对象了。
谢烬问:“九尾狐可有其他小动作?”
此前调查过九尾狐的背景底细,它有过剖食人心的作案前科。
毕方忖了一忖,摇了摇头:“并没有。九尾狐似乎只是单纯想和阿钰姑娘搞好关系。”
谢烬道:“若是真心喜欢,自要坦诚相待,何必走‘假借他人皮囊’这种左道?”
毕方迟疑了一会儿,道:“主子所言在理,只不过……您对日游神,好像也是隔着一张皮诶。”
“……”
谢烬掩唇清咳了一声,自动掠过了这个话题,淡声问道:“九尾狐现在在何处?”
毕方道:“就在不二斋。”
谢烬眉心一凛,眸底生出了一丝霾意,纵身疾掠,直往不二斋中去。
夜色朝着深处走去,穹顶之上霾云密布,稍息间,就落起了一片滂沱沛雨。
毕方搴开蘸染了雨水的簟帘,谢烬负手徐徐步入,而卧躺在里面的九尾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披衣起身,榻前摆放着一张棋盘,道:“据闻你喜欢对弈,你我以棋为赌如何?你赢了我,我把脸还给你,从此不再踏入白鹤书院半步——若你输了,
就你这张脸,送给我。”
九尾狐掸了掸自己这张脸,巧笑倩兮:“如何?”
谢烬丝毫没有想入局的兴致,寒声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我只给你两条路:要么赎罪认错,洗心革面;要么烈火焚身,被贬入狱。选吧。”
九尾狐蛊惑一笑:“如果我哪一条都不想选呢?”
“那我只能帮你选了。”
对峙之间,九尾狐龇着獠牙,晦暗的眸底涌动着狐火,九条雪绒绒的大尾巴在身后轰然大张,尾部化作锋锐的钢鞭,照定谢烬面门刺来!
谢烬侧身闪过,走了一个移形换影,逼近九尾狐的身前,一番缠斗后,巨阙从袖中挣出,游蛇一般牢牢缠绕住九尾狐的尾巴,并麻溜伶俐地给它的尾巴们逐一打了个死结。
九尾狐:“……?”
挨千刀的,尾巴都被打结了,这还怎么发招?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唇角勾起了一丝清浅的弧度,这一招儿还是他从芙颂那里学来的。
在梦中世界里,芙颂解决水鬼时,就把它那些黑色触手一条条绑成了死结,触手被打了死结,自然也就难以发招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不仅能对付水鬼,也能够对付九尾狐。
九尾狐暂且发不出招,掠身出窗,往竹林之中速速遁逃而去!
谢烬道:“毕方。”
毕方受命追剿而去,穿越竹林,雨光在竹叶间碎成万千银光,它口吐真火,真火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网,不偏不倚罩住了九尾狐!
气浪掀起的火光间,火舌在九尾狐身上游走,它眸瞳流转着冷蓝的阴郁色泽,被烈火烧去的皮囊之下,开始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怖的兽容——
这是一张饱受摧残毁损的容相,脸上没有一寸皮是好的。
也勿怪它会选择借用谢烬的脸,去招惹阿钰姑娘。
九尾狐原形毕露,怒不可遏,眼角忽然赤红,五指成爪,忍受着剧痛,打算撕裂开火网,但火网太过于严实,它根本撕裂不开。并且,它越是用力撕,所遭到的反噬就越强烈。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九尾狐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面临着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它一直以为谢烬不过是个略通方术的凡人,以自己四千年的修为,肯定能够将他摆平,但是它大错特错了,谢烬的实力强悍得令它恐惧,令它发指!
他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它无所觉察他真正的势力。
这一段时日的风平浪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谢烬缓缓走向火网前,淡敛着深眸,道:“妖孽,你可知罪?”
火网渗入九尾狐的身躯,血色逐渐染红了它的白衫,九尾狐尾在湿泞的地面上抽搐着蜷缩起。
九尾狐嘴角淌血,笑了一声:“我并未害人,只想报答阿钰姑娘曾经的救命之恩……如今,我与她是真心相爱,何罪之有?”
“人妖殊途,你擅自招惹她,便是害了她。且外——”
谢烬话锋一转,淡声道:“若是真心相爱,自该坦诚以待,不该走旁门左道。”
九尾狐似乎听到了一桩笑闻,摇了摇头:“我这一副毁损的丑陋之容,定是会吓着她的。”
“谁说你会吓着我?”
这时,竹林的亭子里,缓缓走出了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鹅黄女郎,她容色苍白如纸,眉间攒着忧色,发鬓上簪着一只蝶簪,恰是阿钰。
九尾狐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她竟是会出现在这里。
九尾狐不可置信:“阿钰……”
话未毕,它迅速用九条狐尾遮住了自己的脸,不让她看到。
今夜的一切,皆是谢烬做的局。
他原本想直接收了九尾狐,但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芙颂的影子。
若是芙颂来收服妖魔鬼怪,她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很有人文关怀地对妖魔鬼怪进行道德劝导,一心劝对方向善,并问对方有什么未了的心结,她愿意帮对方实现。
谢烬在芙颂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或多或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谢烬就吩咐毕方请来了阿钰,让她事先待在竹林的亭子里,以一种“婉约”的方式让她目睹了真相。
她喜欢的人,从不是真正的谢烬,而是一只受过刑狱、近乎毁容的九尾狐。
谢烬对阿钰道:“有什么想要对它说的,今夜一并都说了罢。”
言讫,兀自回了不二斋。
毕方递给了阿钰一柄剑,“阿钰姑娘,若九尾狐不曾伤害你,你就用这一柄遮阴剑,挑开火网,留下一条生路。若它伤害过你,就任由它承受火殛之苦,待天亮后,黑白无常会带走它。”
——
晌久,阿钰终于接过了遮阴剑,垂眸注视九尾狐良久,氛围变得凝重而肃穆。
她慢慢朝着九尾狐走去。
在雨幕里,阿钰小心翼翼地挑开火网,将火网掀开,倒扣在一旁。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很丑……”
九尾狐整具身躯都在颤抖,嗓音也是嘶哑颤抖的,历经火殛后,它身上的皮毛变得灰不溜秋,近观上去,很是可怜。
阿钰掷下了遮阴剑,俯蹲在九尾狐面前,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耙梳着它身上的灰毛:“刚刚被火网烧着了,一定很疼吧?”
女郎温润纤细的话音,安抚了九尾狐心中所有惴惴不安的毛躁边角,它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她选择放它一条生路。
九尾狐浑身湿漉漉的,喑哑道:“姑娘难道……不怕我么?”
阿钰点了点头,雨伞倾斜,替九尾狐遮住了雨,温和地笑了一笑:“就怕一丢丢。”
比起怕,她对它更多的是心疼,还有被欺瞒的困惑与生气。
九尾狐见阿钰将泰半的伞都给了自己,她自个儿倒是淋了了不少雨,裙子都是湿了不少。
九尾狐抬起一条灰绒绒的尾巴,悬在阿钰的脑袋上方,替她遮雨。
潺潺雨声间,阿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九尾狐静默,随后道:“我在青丘国辈分排行第九,大家都唤我阿九。”
“好,那我也唤你阿九。”
阿钰到底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阿九为何要扮成谢教谕的模样呢?”
这个问题触及了阿九最深的痛处,它缓声道:“四百多年以前,我刚化作人形,不论容相还是毛色都十分丑陋,不论走到何处,都会被嘲弄欺负。一回,我在山岭里被一个兽钳夹住了腿,没有同类愿意救我,是姑娘救了我,还把我带回家里好生疗养。从那时起,我就记着了姑娘的恩情,一心要报答,但那时我还太弱小,一切修为都在大狱里消弭殆尽了,我只有重新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