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儿收回眼,冷冰冰睇向翟离,她微微侧头,注视他许久,久到翟离心间悄然起了些局促,他开口问她:“怎么?影儿,可还有什么想做的?或是想吃的?”
说完一停,又道:“你若是想回政事堂,我们可以回去。”
翟离说完挑眉示意,听她的想法,她仍是看着他,却不说话。
她眼眶温热,眼内冰河。眼神缥缈扬长,又落尽悲戚与寒凉。
许久才垂目一笑,视线落在酒杯上,话递给宫女道:“载清,载嫣,和柔澜,现居何处?”
翟离听此心内一泛疑惑,目光晦涩地看影儿,听那几个宫女是连忙跪下,支吾说着不清楚。
他有些惊讶,隐隐觉得自己对影儿的掌控和了解,开始变得边界模糊起来,她想做什么?
这种失控,令他不虞。
“影儿,找他们作何?”
影儿抬手取过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不紧不慢地饮尽后,对着宫女道:“既然不知,不会问吗?现在就问,问完告知于我。”
翟离拧眉半晌,揣摩其意,倏忽一笑,这小姑娘,越发有心思了。
他勾着唇,直言说道:“都在延福宫,三人各居一屋,互相不见。”
他一算计倒是觉得无关痛痒,载清为了保柔澜,不会说出什么来。而载嫣为了保命自然也都不会说。以影儿的心计,也问不出什么关键的问题来,左右打打马虎,都能搪塞过去。
问题出在柔澜身上,柔澜对连升的勾引,对翟离的言听计从目的都在于利用隋影儿来让他痛苦,他想明白后其实不甚在意此事,不过是女人家的那些斤斤计较的小心思。
关键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对影儿的掌控不敢过深。
若柔澜故意为之,趁着此时将那些不该说的告知影儿,那岂不是让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况且柔澜等的就是这份雪上加霜。
他正思索间就听影儿淡悠悠开口:“带我去。”
翟离抬眸时影儿已然起身,眼风都不给他,直直冲着宫女而去。
他看那几名宫女慌乱之中与他对视,听他安排,翟离皱眉思索,就见影儿停了步子,并未回身,似也是在等,可那背影却是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影儿,想要见谁?”
影儿并未回身,立在原地等着他过来。
也是默契,翟离只观她一吸,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他起身而去,立定于她身前,垂目看她,又问一遍:“见谁?”
影儿掀眸直视,目光里还残留着微醺的迷离,她勾起唇,往前一步,踮起脚尖将气息喷洒在他下颌之上,弱声道:“你怕我见谁?”
翟离闻言,提了眉尾,心间泛痒,嗓音含糊着说:“我怕什么呢?”
“怕我与你针锋相对。”
翟离面上神情依旧,双掌撩开她的斗篷,按住她的细腰,不轻不重的箍住,小声道:“若我承认我怕,你会坚持与我针锋相对吗?”
影儿眼里撤下几分对峙,她有些微醺后的错觉,好像翟离已经到了可以由她拿捏的地步,她一笑,“我要见柔澜,你说连升的刀是她骗去的,你带我见她,让我去问她,敢吗?”
他轻叹一口气,小臂开始紧绷,可掌下仍旧松弛,他十指相交将她圈住拢进怀里,厮磨着她的耳侧,无奈说道:“我依你,影儿,都依你。”
影儿眼中聚焦起几丝拿捏来,心道翟离好似当真撤了些对她的强势,转变成了顺意。
翟离牵着她往延福宫而去。
走到楚阳走过的那条连廊上时,影儿目光明显软了下来,眼底藏着泪,掐着指尖故作平稳地跟着翟离往前走。
她那细微的僵硬,翟离如何感觉不到,他只是心里一叹,叹她可怜,有些心疼她。
本欲安慰,又知话一出口必是招她恨,故而是带涩一笑,就当不曾发现了。
他那笑着一颤,影儿自然也捕捉到了,她心内一紧,紧他无情,又加了一分对他的恨意。
本欲质问,又想到木已成舟,翟离的脾性必也不会在乎,毕竟若他在乎,就不会做出这般狠绝之事来了。故而是寒心一笑,就当看透他了。
一出连廊是座八角亭,几个屋子在不同方向,翟离停下步子,好似在等影儿的确认。
影儿目光带着审视地环顾一圈,视线落回翟离背上,她带着平淡望着,言简意赅道:“不变。”
她说完,便感受到翟离牵她那只手微微紧了紧,听他悄声答好,随后便是不加犹豫的带她往柔澜所住之处而去。
翟离握着她,感受她的温度,好像前几天所经之事,让他格外在意她的身子了,那种怕她甩弃他的恐慌是越发难以控制,不断地叫嚣着,嘶吼着,命令着,让他不带一丝柔情,狠厉强势的去压制她。
他难熬得很,两股念头在脑中拉扯来去,不分胜负。
拽她回政事堂,关她锁她,派人看着她,慢慢磨她的倔强,不管多少年,他等得起,她总会服软的。
可另一念头晃在他眼前,他爱她,爱惨了她的娇柔卖弄,往后难道都要这般两败
俱伤吗?若他去装,就像最初的时候,最初对她温柔的那般模样,大不了,装一辈子。
若他做到,她做得到吗?
翟离闭眼吐气,怒骂都变得毫无意义,她真是劫,他过不去的劫。
罢了,大不了装一世。
他要她活着,陪他一世。
姑且试试,若她不依,再锁便是。
霜花雪落,云静风留。
今儿日光难得的好,柔澜所在的屋子,后院有一处小池,她坐在池边的廊椅上,斜歪着想心事。
最初的两天她想不通为何赵琛与翟离都不动她们,按理说,这时候必该诛了载清九族顶罪才是。
不仅不杀,反而拘着他们,好吃好喝待着,也不知憋什么坏呢。
直到赵琛那封辛漪颜为后的旨意闹得人尽皆知,她才隐隐然品出些蹊跷。
她真是惊觉诧异,楚阳的死,居然带走了辛漪颜。
辛漪颜也该死,当初和她母妃争先帝的宠,如今命丧黄泉倒是落个活该。
只是赵琛封一个死人为后,此人还是他的母妃。
她冷然一笑,这皇族当真没一个干净,也不知那史官如何为这帮人洗白。
她猜想她没死,要不就是赵琛伤心欲绝来不及处理她们,要不就是她们还有利用价值。
什么价值呢?
屋外传来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微微蹙眉心生不耐,突地隐约听见翟离的音调,立刻直起脊背,眼中凝出警惕来。
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后院之门,就听翟离的声音再次飘来,“悉数退下。”
第77章 对你的欢喜,是看透了你仍只……
柔澜微微眯眸,一双细指不自觉拧在一起,是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却不曾想到晃身而来的却是隋影儿。
她挑眉一惊,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还想着法子去寻隋影儿,真没想到她竟是自己送上门来。
也不知翟离是不是疯了,还敢带着隋影儿来找她,当真不怕她再拱一把火吗?
她掩藏着狡猾的欣喜,带着审掇的目光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看她这会儿如此平静,也不知来找自己,是兴师问罪还是意图打探。
不管如何,来了,就该给她些收获才是。
她正要上前露笑,余光一瞥,就见影儿身后,闪出翟离的身影来。
她挪眼一瞧,见翟离神色稀松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怔,迅速思忖一番形势与分寸,不知是翟离欲擒故纵,还是拗不过隋影儿的死缠烂打。
且不说隋影儿来此目的为何,这好机会,她定当三言两语定了隋影儿对翟离的恨意才是要紧。
柔澜捏着试探之意,她微垂眼角,双眉一簇,咬唇故作可怜道:“来要我命的?”
影儿盯着她,缓缓上前,撑足了时间,离她两步远时停下步子,顺势坐在廊椅上,而后抬手拍了拍那椅面,拉着音调道:“坐吧,你我相谈无需作态。许久未见,我来与你说说话。”
柔澜心道其扯谎,不安好心。她眼里的隋影儿是最会恃强凌弱之人,此番携着翟离同来必是藏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黑瞳微移,暗带观察地滑过翟离的面庞,随后翘着笑,果真扔了那作态之势,身子软软一拧,坐在影儿身旁,目光阴下来去看影儿。
接着试探她来此的意图,“我以为,你会找载清,或是载嫣。”
影儿平心静气答:“你最恨楚阳,所以你的话,才可信。”
柔澜笑意更甚,眼风扫向翟离,提声问她,“哦?那你,想知道什么?”
影儿亦笑,“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我说了,你便会信吗”
“你说你的,信不信,是我的事。”
柔澜带着深意凝视影儿,微微扬着头,启唇,勾笑,目光一转,露出狡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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