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清听完一颗大石稳稳落下,如此便好,他舒出一口气,焦急问道:“圣上说,他会处理柔澜,这事左相可能安排?”
连决噙笑,目光含着些嘲意地说道,“你放心,柔澜,比你明事。你担心她,不如想好怎么质问楚阳,让她心灰意冷,让她痛不欲生。你若做不到,爷可真是白帮你了。给里面的人几炷香的时间,稍后我会与你一同进去,等我们走后,就看你了。”
屋里的楚阳听着墨玉的话,是几乎站不稳,扶着桌子轰然一声,跪地无言。
她眼尾极红,颤着双睫,嗓间挂着千钧,坠的她发疼。
墨玉见她这般,用力挪了身子,爬至地上,靠近楚阳说道:“在狱中,载嫣亲口说的,她会让郡主放松警惕,欢喜出嫁。奴婢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圣上与左相都想要郡主的命,否则不会这般配合,青松卫屠府,大理寺拿人。左相留我命前来必是还藏着坏处,郡主必要小心。”
楚阳深深吐出一口气,哑着嗓子,“他骗我吗?怎么会有人,能把骗局做的这么好呢?”
墨玉心疼的无以复加,又将载清这段时日的表现与柔澜被藏在外宅之事再说一遍,明确回答楚阳方才的那句话,“他就是在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为什么呢?”
“他要郡主的命,除此之外,奴婢想不到别的可能。”
墨玉看着楚阳摇摇欲坠,魂不守舍的模样,显然还在心念载清。
她心知自己必然命不久矣,索性彻底点醒楚阳,她又加一句,“郡主方才所经之事,想来他也是知情的。”
这句话落进楚阳耳中,那纷乱鼎沸的内心突然被抽了空。
她心里静的可怕,万千痛苦以排山倒海之势接踵而来,反倒是互相冲散,只留空白。
她嗓间冲上来一股腥黏,微微蹙眉,而后悄无声息地咽下那股血沫。
她不带情绪地小声开口:“柔澜没死,死的是我的郡主府众人,载清也不曾找过我,不曾担忧过我,敏安没有骗我,骗我的是载嫣。”
墨玉想要伸手去安抚楚阳,却是抬不起胳膊,她一低头,刚抽吸一口,便感受到楚阳落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那掌间的温度,竟是这般的凉,凉到似冰似霜。
楚阳淡笑看她,“你知道翟离为何这时让你来吗?他要我自己了结,要我痛不欲生,墨玉,你放心,我还有疑惑,便不会如了他的愿。”
楚阳目光中闪着一丝倔强,翟离就是这样拔了影儿的筋骨的吗?真是疼,真是下得去手。
可她不是影儿,她的骄傲与骨气是从小被先帝捧出来的,她不惧翟离,也不惧赵琛。
楚阳缓缓捏紧双拳,正要整理自己的思绪,门被打开,她只一抬眸,那倔强与骨气便开始摇摇欲坠,而后便是土崩瓦解。
第71章 绝处逢生,又濒临黑暗
载清。
她黑瞳里灌着他的身影,那般熟悉,那般令她难割难舍。好似漩涡一般,楚阳被他抓住,便逃脱不开,只能越陷越深,直到进入那黑洞洞的深渊之中。
她深思凝固,就连连决何时蹲在她身边,她都丝毫不知。
一声闷哼将她解救出来,旋即又是一次不留人情的打击。
楚阳眼睁睁看着连决那把匕首从墨玉身体里拔出来,鲜血喷涌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墨玉倒地,双眼彻底失焦,变得空洞扩散,她才心间猛滞,呼吸骤停。
她缓缓挪眼去看已经起身擦着匕首的连决,启唇几番,吐不出一个字来。
只那双眼生疼,眼尾越发通红,肿胀,她看着那把匕首,看着连决缓缓后退,看着侍卫前来抬走墨玉,又看着关门之后,载清缓步而来。
她就似一株身处绝境的棕榈,原本向阳而生,偏被移栽到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她再有傲气又如何呢?一次比一次致命的打击就这么
挤压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再有与之对抗的决心又如何呢?双手奉上的心,被她最爱最信的人踩进土里,碾碎了去。
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晃着身子站起来,掩藏着自己的破碎,仍暗带期望地看着他,她悄悄问他:“你,好不好?”
载清听完一愣,随即笑开,他上前两步,停在她面前,勾着疑惑的温声回她:“我很好,倒是你,怎么还能挺得住?”
楚阳只觉自己的心肺又被抓了一把,那残留的空气是尽数被挤了出去,她启唇吸气,滴下一滴泪来,舔唇之后,便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载清歪头,那冰冷的目光探寻着楚阳的极限,他笑着说:“你方才那浪荡的样子,如今是人尽皆知了,莫非,你还以为,我会娶你?”
楚阳不动,不说话,不看他,好似被泥给牢牢糊住一般,
她拼命在心里为他找借口,将自己几乎低到尘埃里,就听载清又说一句,“想来,墨玉该说的也俱是说了。你可还有想问的?若是有,便问来,你没多少时间了,我定会知无不言,若是没有,你有何遗愿亦可想想,与我好了这一遭,我也可为你了了心愿。”
楚阳彻底失了理智,丢了魂丝。
她强逼自己问他,“为何,如此待我。”
载清从容掀袍一坐,双手往膝上一撑,看着自己那身红红火火的服制,冷笑说道:“你的命值钱,能换她活着。”
“谁。”
“柔澜。”
又是一记重锤,居然是柔澜,她掀眸去看他,只是可惜,眼中尽是泪,看的不真,看的恍惚。
她面向他,抬头深呼一口气,冷了语调,“你居然为了她,要我的命。她算什么东西,你瞎了眼吗?竟是被她迷了心智!”
她嗓间的千钧好似被尽数撤下,她寻回了她的沉稳镇定,用似如笋生长,势如破竹的气势去直视载清,逐字说道:“柔澜是何心性我比你清楚,她对你只会有利用不会有真心。你以为背靠翟离,便是万事诸妥吗?你怎么用我换她的,我不想知道,我只问你,若我此次能挺过去,你是否坚持还会选她。”
载清瞳孔里闪过一缕挣扎的青烟,他想的是她居然还想挺过去,她当真是有一股不知天高地厚得坚强。
而这一丝挣扎落到楚阳眼中,便是他在犹豫,她心内松了一瞬,看来他心里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位置。
她软下身子,往前走去,在他身前站定,视线落在他的服制之上,她缓缓蹲下身子,紧紧攥住自己的双手,逼自己冷静,逼自己不去牵他。
微微掀眸,目光软似被雨水敲烂的花瓣,小声说道:“载清,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期盼与你相见。知不知道,我都遇到了怎样惨痛的经历。撑住我的力量里,始终都有你。接我回去,我会将这些统统埋进土里,权当不曾发生过。与你共度一生,你,娶不娶?”
楚阳眼中藏着恐惧,抱着侥幸,她说不出为了他可以饶柔澜一命,说不出为了他可以放下这一切的伤害。
她真是卑微,悬着一颗心苦苦哀求,放不下,忘不掉。
被伤成这样还期望他可以给她拥抱,这种乞讨,哪里还有她原本的尊严,哪里还有她原本的神气,哪里还有她原本的不屈与骄傲。
真是让人看的生气,看的恨不成器,叹心烧无脑,骂毫无原则。
当真怪她吗?奉出满满一颗心,哪里想到是骗局。捧出稳稳一份诚心,哪里料到全是假意。
她的本能驱使她再试一次,就这一次,丢开一切,只问这一次。
载清淡淡看着她,其实心中也有些不忍,楚阳确实不是自己喜欢的女子,可她到底也不曾负过他,她的真心,他自然看得出来。
可感情这事,当真无头无脑,无理智判断。
其实一直以来骗她,本就有些违心,只是一直都有柔澜在撑着他,故而也不觉得心怀愧疚。
今日亲眼见到楚阳被陷害,被侮辱,还苦苦哀求自己给她一份希望,他心中多少有些颤动。
也不过几瞬,便灰飞烟灭,到底是个无情的男人。
他前倾身子,真是令人作呕。
抬手,极致温柔地去触她的发丝,眼里燃起曾经的炽热,语调却含冰,“我从不曾,想娶你。”
楚阳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看那炽热浮出,又看其抖落成灰,不含余温。
她有些难以自控的发颤,攥紧的手里被指甲掐的满是凹痕,青紫重重也不觉疼。
她眼里透着似是被刀割过的伤,不锋利,也说不出绝望,只是看的觉着她在疼,钝刀割肉般的疼。
可她也没哭,也没喊叫,只是这么带着伤地看着载清,就这么看着,眼底仍含深情,深情之上却是落雪似絮,盖了个干净。
楚阳轻轻牵出一抹笑,似那深秋的残荷一般,脆弱的苦撑,明明失了养分,偏偏要屹立在那里,不肯低头,不肯倒下。
她撑起身子,站立起来,目光始终扣在载清的双眸之上,她缓缓解开那本就半勾半搭的衣衫,将那火红的嫁衣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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