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星疏_青丘山谷【完结+番外】(168)

  刀刃足够快,可她偏要控制力道,让这一切慢如水滴石穿。

  直到一股鲜血喷到影儿细颈上,她一双眼呆呆看着他血流如注。对他轻声说:“让我疼成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留着呢?”

  随后刀尖向上,顶在他心口处,“真想一刀插进去,可那样,你死得太快了。”

  影儿握住他的手将刀柄放到他的掌中,帮他握紧,“要我与你同穴吗?你血流尽,必死无疑的,来,我给你机会,你杀我。”

  影儿松手的瞬间,翟离那只握刀的手应声而落,他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抬起胳膊。

  他眼底猩红到尽是血丝,双唇惨白,神情灰败,所有的疼痛都在被放大,身体的,内心的。

  他恨她,恨她的绝情,竟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离开,而无能为力。

  在他咆哮的视线里,影儿一步步后退,一点点转过身子,离他而去。

  与他截然相反,影儿的每一步,都格外轻松。

  这是第一次,影儿清楚的感受到,她在为自己而活。

  她走出近百米,才仰起头,去感受穿过林叶晃到她身上的日光。

  真暖,真坦荡。

  她定在那里,不回头,不再走,仔细去听,听他可还有呼吸。

  怎么可能听得到?

  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心有灵犀,她就是知道,知道他在颤,知道他在疼,知道他的视线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身上。

  呼吸瞬间滞住,心跳也漏了一拍。

  影儿昂着头,坚决不要再掉一滴泪,她知道,此时与她相反的,他的头,垂下了。

  林间鸟鸣依旧,日光松散的照在大地上。

  一切如常,却又与她不同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双腿软到支撑不住倒下,落地的瞬间,她笑的张扬,甚至带了些炫耀。

  烈日灼心,归于平静。

  她撑着自己站起来,往山下走去。

  她要离开这座城,与他相隔天涯。

  第125章 余生可控影儿终是得了自由

  清秋春风,残月复圆。

  影儿搁了笔,将黄纸递给水央,淡淡说道:“打醮之前送去罢,愿能超度得了。”

  水央接过轻轻点头,将纸折好后对着影儿笑道:“娘子现在,是越发从容了。”

  影儿轻轻一笑,“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她透过轩窗往外看去,碧波荡漾,水天一色。

  三

  个月了。

  那天,她拖着身子下山,去寻在山脚等着她的水央,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顺利到不真实。

  车轮滚动时,那根紧绷的弦终是断了。

  断的都让她有些不可置信。

  终于断了,至此往后她孑然一人,自在舒爽。

  影儿安静地坐在车里,给人一种轻似香灰的感觉,带着焚后的姿态,还有一种超然的解脱。

  她和水央一起,一路向东而去,每过一座城,她的心便定一分。

  一直到钱塘江畔,被海拦了去路时,影儿才停下。

  足够远了吗?

  影儿望江而立,静吹许久的江风后才对水央说:“暂居罢。”

  她的暂居之地,杭州。

  这座城给她的记忆并不好,她当时走得时候,以为不会再与杭州二字有任何牵连。

  哪知翟离挪了那颗桂花树去翟府,勾过她的记忆。

  又哪知她还会一路往东,最后停于此处,将自己彻底浸在这座城里。

  住下后,诸多事,倒是一件件安排着,费心力,但索性日头长,她有的是时间。

  灵隐寺她又去过一次,却是立在山脚下,盯着那涓涓溪水迈不开步子。

  江子良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镌刻在她脑海里,他说:‘影儿,救你的不是神佛,是你自己。’

  那时的她不懂,也不信江子良会懂。

  如今的她深信不疑,却已经没了可以相谈之人。

  串成丝的小雨坠落而下,将那碧色笼了纱,朦胧一片。

  影儿收回散乱的思绪,探了头,从窗内往外去看屋檐垂挂的雨链,又回头对着水央说:“昨儿让你备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齐了的。我都放在外间了,娘子不会要此时去?落雨了,要不改日罢。”

  影儿站起身子,望着窗外,清丽地一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举着伞,拎了一条鱼,走罢,我该去看看他的。”

  西湖边,花港观鱼。

  一处幽深之地,是影儿来了之后,为他建的衣冠冢,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撑着一把油伞,自烟雨蒙蒙中来,单手挎着一个小篮,篮里装了些纸堆的元宝,绕过蜿蜒的步道,停在一个见方的墓碑之前,碑上三个字,江子良。

  只有三个字,倒不是影儿小气,而是这里面,空无一物,就连他的刀,影儿都不知在哪儿。

  她将伞交给水央,自己蹲下取了火折子点火,将那铜盆燃上,拿起一个个的小元宝,往火盆里丢去。

  她在心里对他念叨,‘又给你写了醮书,这次打完醮,再何时来看你,便也不好说了。若能得了那院子,我定着人,将你挪了过去,就葬在原先那棵桂花树的地方。’

  雨水打落树间的桂花,一小朵不注意掉进火盆中,影儿顿了顿,仰起头去看。

  “娘子在瞧桂花树吗?”

  影儿嗓子里好像塞着棉,她微微哽咽,“一年了,桂花又要开了。”

  她将元宝尽焚,起身后接过油伞问道:“那间院子,打听清楚了吗?”

  水央一挤眉,“寻了牙人去问,说是当时娘子走后那院子便封了,前段时间才放出来交易,没两天便被人买走了。但也奇怪,买了又无人去打扫搬腾,牙人说还在寻那买主呢。”

  影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无妨,左右再等等罢,能得最好,实在不能,也算尽力了。”

  她与水央二人顺着湿漉漉的石子道往湖边走,落雨的湖面似铺满跳动的珍珠。

  一只水鸭悠闲荡着蹼,钻入水面,又露出脑袋。

  影儿不自觉地停下步子,看得入神,一声呼唤传来,令她侧眸看去,是位戴笠披蓑的老船夫。

  那船夫举着一双苍老的手,对着影儿笑,“夫人,湖中小岛景色秀逸,与其立于岸边观赏,不若去到岛上,品茶听曲,岂不美哉。”

  影儿看着他,淡淡对着水央说道:“去给他两个钱,料想这雨里,他是没活计了。再去告诉他,若他再多言,你就杀了他。”

  她不过是想观雨落湖而已,湖面,是她的心结,她不可能会越过,这位老船夫的话,戳到了她,她自然不悦。

  影儿看着水央去而复返,她转了方向,慢了步子等她,一同往回走去。

  她们二人如今所住之处是一间独院,只两个房,却是整洁又清净,院中一口井,一架秋千,一颗芭蕉,几排松竹。

  院外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往孤山。

  今日去祭了江子良,影儿回想些过往,心里渐烦,夜间披了衣裳,取了灯便独自向外走去。

  今夜月似银盘又煎雪,影儿独行繁花小道间。

  手拎玉杆象雕风灯,莲步轻移,向着孤山而去。

  山路两侧立着杭州府修建的立柱灯,江南热闹,便是夜间也常有行人往来。

  影儿挂上面纱,向着半山腰处走去,于一石凳处落座,掀眸再望月。

  她不想翟离,也不恨他。

  对他的一切,都在那天杀他时,留在了那座山上。

  他不配她恨,也不配她记着。

  她又想了很多,心思密密,放在身侧的灯照亮影儿的半盏面容,犹如精致的玉雕搁在碎阳下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样子,自然会引路过之人驻足,三两惊叹,几人议论。

  许是她招了眼,影儿总觉得有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带着些拘谨地拎起灯,四下随看一眼,打算往回走。

  迈出的步子,却被两人拦下。

  影儿轻轻蹙起眉,她握灯的手一紧,视线落在其中一人的袖口上。

  若隐若现的光,照得不清楚,可那袖口的所绣之物又是那样扎眼。

  一颗青松。

  她不由得一紧,试探地问道:“寻我?”

  那青松卫上前两步,对着影儿拱手行礼,“主上来问,过去三月有余,夫人,可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回京。”

  回京二字,代表何意,赵琛曾经对她说的清清楚楚。

  影儿屏住呼吸,压着嗓子道:“若我不去呢?”

  “主上给夫人考虑的时间,三日后,我二人还会来,劝夫人一句,不管在哪儿,都能找到夫人。”

  二人颇为恭敬,行礼后退,转身离去。

  影儿看着青松卫的背影,渐渐垂了视线。

  赵琛。

  她猜过,也想着躲过。后来还是选择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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