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星疏_青丘山谷【完结+番外】(120)

  他说着对载家亲族大声言道:“所有人,一人一刀,割了,便可走。”

  哗然之后,便是沉寂。

  连升搂着扇盒等着,视线盯在载清面上,忽闻一道低沉干涸的声音响起,只两个字:“我来。”

  他眼尖的瞧见载清面色变了,变得冷厉又失望,好似眼底喷了水,有些潮湿隐隐约约透出来。

  连升循声望去,微一挑眉,倒有些出乎意料:“啧,父子相残,真是佳话。”

  载父佝偻着脊背站稳,使了劲儿的挺直,双肩一高一低,指尖在颤。

  他眼眶深红,目光深长又空洞,额顶腮面还挂着土灰,双唇干裂起皮。

  似没熬过寒冬的柏树,主杆干枯无水分,一刀劈开,早已空了心。

  他左手握住右腕稳住自己,去那扇盒里选刀,艳红镶金的扇刀被他取出,捏在手里。

  他看向载清,未置一词。

  载清胳膊有伤,他明明见了,却不闻不问。

  眼底的潮湿被生生逼了下去,几丝过往不争气的闪现出来。

  他会坐摇马时最怕天阴,最怕打雷,那时载父总是抱着他,温声说着电闪雷鸣似人生,轰轰烈烈方不负韶华。这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他撞破载父与漠然衣衫不整纠拧与书房之时,震惊的想着帮他解释,却是换来载父一个巴掌与长达一整个下午的警告威胁。那种失望他亦记到了现在。

  诸如此类,欢声笑语变为指责谩骂。

  世人都道父子之间仇怨不入土,怕是这俩人要做出个反例来了。

  曾经无话不说,后来无话可说。

  曾经搂腰抱膝,后来避之不及。

  曾经遇事互念,后来形同陌路。

  此番再见,却是还命之时。

  他给他苍穹,却折了他的翅,再怪他不会翱翔。

  载清突地笑了,眼底不藏悔,不藏遗憾。

  他看见载父眼中亦复如斯。

  一念,一瞬间,万物塌陷。

  刀锋伤人若深,远不及持刀之人。

  载父对他早就断了父子亲情,如今因得他而丧尽颜面,又苦了漠然遭罪,是早就恨不得亲手捅死这个逆子。

  可真当刀柄握于手中,毕竟曾有过几年父慈子孝,故而是叹着气,未下狠手,只在前胸处半使着劲儿划下一道,便转身而去。

  有了载父开先河,一人接着一人,便没停下。

  真是讽刺至极的闹剧,一群亲族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人一刀将那载清划成了血人。

  持刀之人下手无情,受罪之人拼死不倒。

  开始时,围观百姓还议论纷纷,待到载清摇摇欲坠便是无人再说话,都静默看着,直到他撑不住跪地之时,人群中有了掌声。

  至此开始,一声成一片,一片成方圆。

  载清垂着头苦笑,心道这一生,也算是轰轰烈烈。

  视线里缓缓挪近一把刀,连升的语调响起,幸灾乐祸:“你用这把刀杀的楚阳,如今也死在这把刀上,你道可好。”

  说完一刺,一抽,一推。

  血流满地,顺着桥面往河里淌,点滴穿成线,又缓停渐止,至此,一出胡乱戏码草草落了幕。

  第93章 要疼一起疼,你我此生如此,……

  宝茶居二层,拎着酒杯看戏的影儿定睛望着桥上那趴在一滩血迹中的载清,愣了许久。

  她原以为,载家之人会有反抗,哪知反抗全然不是因为他,还以为载家亲族会下不去手,哪知划第一刀的,竟是他的生父。

  载家之人也是奇怪,无一人对他悲悯,无一人心慈手软,无一人手下留情。

  她虽不后悔这般对待载清载嫣,却多少有些感触,或许他们姐弟二人性子里的趋利避害是无能为力的本能。

  翟离上前将她搂进怀里,瞧她还是发呆便带着丝埋怨开口:“唤你几声了,心不在焉。血流成这样,他活不了的。”

  影儿缓缓回头看他,许久才慢悠悠说:“我是在想,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想把流言揽到你自己身上?”

  翟离一笑,目光露出欣许,抬手掐上她的腰,嗓音中透了丝满意,“影儿聪明起来,当真令我欲罢不能。”

  影儿蹙眉敲他,“我便是糊涂蠢笨,也没见你放开过我,还欲罢不能,你大可不必寻这由头,你松开我。”

  她去掰翟离握在她腰侧的手,她越掰他掐的越紧。

  好似在置气,又好似在博弈。

  影儿气不过,抬手去掐翟离的脸。

  她在用力,他在较劲,二人均是不松。

  三巡风过,噗嗤一笑,他投降,摊开手颇为无奈地看着她,“把我掐坏了,你不心疼吗?”

  影儿还是压着一侧唇角,指尖使着劲儿不肯松,她咬字清晰的威胁,“你再敢这么箍住我,我就掐你,掐到你松手。你让我疼,我也让你疼。”

  翟离眼中烟波浩渺,深沉不知所想,他静静听完影儿的话,在她掐够松开时一把抓住她的双腕,往她身后一锁,单手按住。

  腾出另一只手将她不老实的脑袋往怀里压,“你记住,你掐不掐,我都不会松手,便是我松了,也是为了更彻底的箍住你,要疼一起疼,你我此生如此,除非我死。”

  他的话明显更有说服力,哪怕影儿总是责怪他骗她,可她又何尝不知,此生不分离这几个字,是他做这一切的起因。

  她猛然回想起那个晚上,那诺大的穿衣铜镜被他砸碎在地上,他把她按在碎片上摩擦,欺负。

  而他亦是跪在那锋利的镜片之上,他们都在疼,疼成那样,遍体鳞伤也不放开。

  影儿身上卸了劲儿,靠在他怀里不动,不再恋战,转而琢磨着翟离这番大动干戈究竟所图为何。

  她转了语调,糯叽叽地:“长卿,是怕我遭流言蜚语顶不住,还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笑着咬她的耳,“影儿变聪明了,不如自己猜猜?”

  影儿不猜,在他怀里轻轻晃头,半炷香过,见他仍没松手的意思,她才开口:“为我抗下谩骂,对不对。”

  “那些掌声,包含了谩骂?”

  “无关百姓,而是所有士族,有钱有权有身份地位的,都会因此事对你提起几分警惕。”

  “影儿觉得我在乎?我动手不留余地,谁人不知?”

  影儿抬起头,目光似绸缎打了结,又软又滑,隐隐带着丝凉,“可你从

  未把自己这般明显的暴露出来过,我不信是你冲动,要么,就是你在护我名声,要么就是你另有图谋。”

  “我所图为何?”

  “讨我欢心,让我重新欢喜你。”

  翟离看她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神情,一番算计被看破,总归会流出些失落来。

  他松了力道,藏起本心,捏着她的碎发摩挲在指间。他没再开口,只是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上,眼中似皓月明灭。

  风携碎樱满天,迷蒙视线。

  水卷浮萍铺面,遮了仇怨。

  载嫣载清的相继死去,随着流言,轰动了世间,又旋起烽烟,弥漫成片,停在了翟府上空。

  两位罪魁祸首却不在乎死者,不关切名声,只陷在互相缠斗里,耗着对方精力,磨着各自心性。

  这日影儿白天又想出一个妙招,她带着水央往勾栏瓦子里走了一趟,挑了些风韵不同的女人与眉目清朗的小官带回了府里。

  翟离单手撑额笑着听连决说完,将文案往桌上一扔,拿起珠串捻着。

  不过须臾,便携串起身,待到门口一停,复又转回,落座后便诸事照旧,似未曾听过一般。

  如此一来,便是影儿坐不住了,来回在曲水二层踱步,不时观望几番,扭头对着水央道:“他既不来,你将人送去,就说,圣上为了子嗣都能纳了妃,他身为左相更应以身作则,若是没个子嗣,往后这世袭之位传与谁?”

  水央黑着脸不情不愿,却到底是传了话。

  翟离写着文案笔锋不停,随一抬眼,“怀里抱的什么?”

  水央如实答道:“夫人说,若是爷不接受那些女子,那这画卷里的是些大家闺秀,若这些再没有满意的,那她只能离了京,天南海北的为爷挑选挑选。”

  翟离将笔一搁,视线落在水央满怀的画轴上,突地一笑,闭目思索小姑娘的意图,再睁眼时,携带出一丝笑,起身复手而去。

  推开曲水的门,他云淡风轻地巡视一番立在屋内的小官,之后才对着端坐于圆桌旁饮茶不言语的影儿道:“你选一个。”

  影儿微顿,选一个?给他选还是给自己选?

  她狐疑扬声,“我选了,你收吗?”

  翟离噙着笑上前,双手撑于圆桌上,将她锁在臂弯间,落声在她头顶,“你选几个我收几个,你选的人与你同住,每晚我要你时,让她们看着,我无所谓,关键看你,抗不扛得住。”

  影儿猛地抬头看他,抿着唇深呼吸,就听他补充一句,“这些男人,你想留便留,不过我提醒你,把我惹急了你是什么下场,你猜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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