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搬来几天,连床单都还没焐热。
工作丢了。又要重新找房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跌坐在床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却没去开灯。
叮——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许君辉的微信跳出来:抱歉,没想到事情闹这么大。听说你和万家解约了?我在城西有套空置的公寓,你可以暂时住过去。
沈泠泠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周凛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泠泠猝不及防地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额头抵在他肩线分明的西装面料上。雪松的清冽混着车内柠檬香薰的气息萦绕鼻尖,她甚至能数清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咚、咚、咚,像暗夜里灯塔的节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周凛的下颌轻轻抵住她的发顶,这个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没事了。”
这个充满保护欲的拥抱让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即便她认为自己不需要被帮忙和照顾,可此时此刻也还是……眼底微潮。
然而——
这么多年,她一直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滑下去。
一旦对生活的困难软弱,搬进他们那优渥舒适的房子,习惯了他们便捷的照顾——
那么,不是成为周凛的金丝雀,就是成为许君辉的金丝雀。
起先跟周凛不也是金主和金丝雀的关系吗?他直接要了她的身子。
那天晚上答应徐意考虑,是因为徐意至少从没有主动提出要让她住进他房子里,他会正常地表白,认真询问和等待她是否接受。
甚至跟那个张既然相亲,也是因为她不想找条件太好的人。
她对钱没有贪欲,想要得到的是……尊重和理解。
所以此刻,即便周凛的怀抱温暖得令人心颤。
沈泠泠还是低垂着睫毛,无声在等,等周凛是否会顺势提出“搬来我那里”。
第52章 囚徒(28)休息。
周凛的声音在上方:“刚刚万家给我打电话,说跟你解除了合同?”
他跟万家有联系,沈泠泠隐约察觉。
上次他在她住处说,可以试试跟雇主谈条件住到雇主家里后,沈泠泠一提对方很快答应,还给了一间独立的大房间,过于顺利。
那天晚上门卫又像是认识她。
“嗯。”
周凛忽然转了话题:“这三年我几乎没休过假。下个星期准备包艘游轮出海,要不要一起来?”
沈泠泠微愣,推开他抬头看。
正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周凛的眼睛在廊灯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像是暗夜里的灯塔,专注地只映照着她一人。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在海上也能修改简历。”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次航行不仅我们两个人。”
周凛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语气意味深长,“包括徐意他们乐队、许君辉、王琪和王薇。”
她眉头微蹙:“为什么?”
“也许这会是个很特别的旅程。”
周凛待到十一点才离开,他不能待下来。万家也不允许带异性回来过夜。
沈泠泠独自走到庭院,整个别墅区都已陷入沉睡。她坐在白色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秋千便微微摇晃起来,扭头盯着身侧那丛繁盛的紫阳花。
周凛居然没有趁这个机会邀请她重新回到那栋别墅。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又仰头望向天空,一轮半缺的明月孤寂地悬挂着,洒下清冷的光辉。
本以为能在这里待很久。
骚扰电话和短信的频率降低,沈泠泠拿出手机,再刷微博,所有内容都删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好像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手机里还有一些辱骂信息:
-手段真高明啊,热
搜撤得干干净净?
-许公子为你砸了多少钱?
-不愧是专业情妇,本事不小
……
沈泠泠一一将这些短信都设置了屏蔽。
短暂睡了几个小时后,沈泠泠一大早她起来收拾东西。
昨天答应了Andy今天要搬出去。
好处是,她很多东西都还没收拾好,不可以直接再找人搬运,行李可以暂时找个酒店放。
她轻轻拂过温润触感的琴键,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架施坦威钢琴。
海上风大潮湿,加上只是待一个月,来来回回,她并不想把钢琴搬过去。
可,放在酒店也很麻烦。
沈泠泠正对着钢琴出神,门口突然探出一张稚嫩的小脸。
万悦驰歪着头,尖尖的瓜子脸上带着孩子气的认真,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沈老师,你要走了吗?”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舍。
沈泠泠微微一怔。万家找钢琴老师很严格,一共经历了四轮考核,乐理测试、即兴演奏、心理评估,最后一轮是试教。
试教时她们就有点儿互相“喜欢”,她来之后也教了几堂课,小女孩总是第一个跑到琴房等她,下课又磨蹭着不肯走。
万悦驰忽然从身后递出一朵刚摘下来的小花,正是沈泠泠昨晚看见花丛里的紫阳花:“送给你。”
沈泠泠走过去接下。
“我相信你哦。”万悦驰说,她手指空中很认真地抓了抓,“再见。”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跑走了。
沈泠泠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就在这时,铃声响起。
之前很多陌生电话,她都挂断了。
这回屏幕上跳动着“徐意”两个字,她划开接听键时,那朵紫阳花在她另一只手里轻轻转动。
“我今天才看到消息。”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乐器调音的声响,“你还好吗?”
“还好。”沈泠泠轻声回答。阳光透过花瓣在她手心投下淡紫色的影子,随着她转动的动作,那光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就当来暂住了几天,跟小孩玩吧。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沈泠泠沉吟片刻,转头望向那架静静伫立的三角钢琴:“有件事。”
三小时后,搬运工们汗流浃背地将钢琴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练习室的角落。这里是Stay乐队的专属练习室,学校特批的钥匙,四壁贴满隔音棉,角落里堆着各种乐器和效果器。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更何况沈泠泠也经常过去练习,那里都是乐器,想放多久放多久。
工人搬时,沈泠泠特地对徐意说:“谢谢你。”
“只是一件小事。”
徐意不太擅长安慰人,目光在钢琴和她之间游移,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沉默地退到一旁。
搬运工调整好钢琴的位置,确保它既不会被窗外的风雨淋到,又能享受到最好的采光。沈泠泠拢了拢裙摆坐下,开始弹奏。
阿乐蹑手蹑脚地蹭到徐意身边:“她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道,目光担忧地望着沈泠泠的背影。
“看起来没事。”徐意回答。他今早才从阿乐发来的截图得知这件事,等自己上网搜索时,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正听说她像是被人开盒了,连电话号码都爆了出来。”阿乐灌了口汽水说,“不过我看有人发律师函把营销号、传播的还有扒履历的、偷拍的全都告了。不是你请的吧?”
“不是我。”徐意摇头,如此雷厉风行,这么快平息这场风波,除了周凛不会有别人。他得知得太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他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见她神色如常,也没再提起什么需求,大家便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泠泠纤细的身影始终端坐在钢琴前。
先是埃里克萨蒂的《GnossienneNo.1》,再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
徐意盘腿坐在教室中央,吉他在膝上,却怎么也弹不下去。
沈泠泠却始终在音乐的状态里,随着指尖舞动,她的肩胛有小幅度震动。
最终徐意轻轻放下吉他,支起一条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他就像一个信徒看神明那样,长久地凝视着她,目光描摹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发着光的轮廓。
钢琴上那朵紫阳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都说花柔软,没人发现,花的生命力也很顽强吗?
不知就这样看了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泠泠。”周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徐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绷直了背脊,朝向门口。
不知为何,明明连人影都还没见到,可周凛声音一响起,就轻易破坏了屋内好像独属于他和沈泠泠的氛围,这让徐意心里总是有股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