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故人?宋知府笑得更尴尬了,他一咬牙,到底没有瞒着,将赵府失火,赵县令疑似已经被烧死之事说了出来。
他现在不说,等对方去了安平县一样会知道。
到时自己知情不报,肯定会得罪这位简在帝心的钦差大人。
至于安平县县丞,没办法了。
只希望之前那封信的提醒有用,你真的已经把尾巴收干净了。
“什么?失火了?那赵县令的家眷呢?”柳钦差的脸色极为难看,脱口而出。
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失态,宋知府战战兢兢道:“因为火势太大,骨头都已经烧得不成样,收敛时并未能辨认身份,但后续赵夫人和赵大小姐失踪,疑似死在火中,赵府现在只有赵二小姐和赵三少爷还活着。”
说最后一句时,他声音放轻,但仍是看到柳钦差挺直的脊背陡然垮了下来,整个人都在晃荡。
他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对方,心下有些明白,柳钦差口中的所谓故人应当不是赵县令,而是赵夫人。
难道是有什么旧情?难得的,宋知府浮想联翩。
“我要去安平县。”良久,柳钦差一字一顿的说。
宋知府立刻打断脑中旖旎的幻想,正色道:“我这就为大人准备马车。”
“不必,快马即可。”马车太慢。
两日后,赵府。
赵二正在打算盘,精心的计算着开支,时隔多日,她心里多少有些预感,爹娘可能都死了,死在火中。
亲人的离世让赵二迅速成长起来,尤其她还有一个更弱小的弟弟依赖着她,所以又遣散了一部分人。
赵二还时不时往县丞处跑,也不仅仅是心中仍存一线希望,打量着能找到她娘,也是希望借助县丞的势镇住不怀好意、觊觎赵家剩余家产的人。
她清点过了库房,以前她娘教过她管家,她能看懂账本,知道少了好大一笔,毫无疑问就是赵晗月做好事捐的。
她一阵咬牙切齿,觉得赵晗月真是穷大方,拿赵府的钱摆阔,得好名声。
不过人都已经没了,骂再多也没有意义,更何况许是吃过苦头,爹娘又没了,对这个同父的姐姐,赵二倒不像之前那般怨恨嫉妒了。
想起了以前不懂事时欺负她的场景,被赵晗月整治期间,她可算知道人饿肚子有多难受,但像这种事,她娘却对赵晗月做了好几回。
然而话说回来,因为爹爹被她娘勾引退婚,害得娘亲抬不起头也很可恶,娘想出口气怎么了……总之,就是心情挺复杂的。
算盘被赵二拨拉得哗哗作响,其实赵晗月虽然带走了赵府大部分财物,但还是给他们留了吃饭的银子的。
赵二想离开此地,无论是去外祖家,还是祖父家,总之安平县这个伤心地她是不想待了。
可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会儿外面正乱着,真要走的话,得雇一些厉害的打手,还得考虑以后,她嫁人要嫁妆,她弟娶媳妇要聘礼。
外祖已经隔了一层,祖父因为当年父亲做出的荒唐事,又一直没有太大成就,很是冷淡。
赵二知道他们是靠不上的,她得给自己和弟弟攒好家底。
越琢磨越觉得钱太少了。
头顶的天塌了,现在钱财就是她的安全感。
赵二正愁容满面,突然丫鬟急匆匆走过来,高兴的说:“小姐,有人上门拜访,说是您的舅舅。”
“舅舅?”赵二一喜,腾的一下站起来,“舅舅莫非是知道发生的事特地过来接我们?”
此时的她完全忘记,她给外祖家写的信根本没能寄出去。
“是啊,舅老爷来了,咱们可算有人撑腰了。”这段时间,丫鬟同样战战兢兢,夜晚睡觉都得在枕头底下藏把剪刀。
毕竟赵府不小,又接连清掉人手,他们住这里实在没多少安全感。
但不清的话,一来花销大,二来赵二并不十分信任他们,她记得大管家背叛他们,投向赵晗月的事。
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些歹毒的见主家示弱,起了贪心?
所以赵二只留下几个忠厚老实的娘亲从外祖家带来的陪房,哦,因为赵晗月的动作,好多人或赶走,或扭送官府,剩下的其实不多。
赵二想到他们被赵晗月验证过,竟莫名生出一种心安感。
所以尽管舍不得钱,还是把人留了下来。
主仆两个急匆匆的往前院走,远远的就见到一个头发半白的人,正在坐着喝茶。
赵二心头闪过一抹怪异,这是哪个舅舅?怎么头发白了这么多?
说起来,跟随爹爹来安平县就任,她已经有好久没见过舅舅了。
或许是大舅舅?赵二拎着裙摆,小跑到近前,正要叫一声大舅舅,忽然对方抬头看了过来,两人撞见,都是惊讶。
“我舅舅不长这样啊。”他没这么好看。
同一时间,男人也在想:姐姐的孩子怎么长残了?
“你是谁?”兴奋褪去,赵二的警惕也提了上来,“我所有舅舅都见过,没有你。”
她呲溜一下退出老远。
男人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闻言瞳孔缩了缩,再仔细打量对方的面孔,不像,五官没有一处和姐姐相似。
他们家的人都长得不错,他本以为是姓赵的拖累了姐姐,可现在……他脑中闪过一个极不好的猜测。
“你娘是谁?”
“我倒要问问你是谁,李东,快把人赶出去,竟敢冒充我舅舅!”
话未说完,声音瞬间消失,因为这男人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横在她的脖子上,她已经感觉到了锋利的剑芒:“说,你娘是谁,你那个死去的大姐姐又叫什么?”
旁边招待他的看门中年人惊呆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放开小姐!”
男人的软剑还稳稳的架在赵二的脖子上,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空中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黑衣人,挡住他们:“劝你们安分点,我家大人最近心情不太好。”
生命受到威胁,赵二彻底老实了,男人问什么,她就说什么。
很快,一个大致的真相被勾勒出来。
赵二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地上突然冒出一个缝让她钻进去,她害怕极了,这个冒充她舅舅的人,看她的目光简直想杀了她。
男人确实想杀了赵二,还有她的弟弟赵三。
事实上,所有欺负过他姐姐的人,他都想杀光。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柳钦差,是柳晗月她娘那个多年未有消息的弟弟。
当初张明把赵县令和曹县尉意图联姻之事告知她,便是想让她联络这个娘家舅舅。
但柳晗月并不信任这个舅舅,因为多年未有生息。
不过柳钦差有苦衷。
当年姐姐喜欢上赵县令,甚至为了他私奔。
柳钦差看在眼中,只觉得是自己没用,家世不好,所以才拖累姐姐不得赵家认可,于是弃医从文,去考了科举。
未料到
还来不及告知姐姐考中进士能给她撑腰的好消息,就遭到打压甚至谋害,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被人救下,那人身份尊贵,要他去做一件事,以报答救命之恩。
这位贵人便是当今天子,朝中有多番势力牵扯,他身为天子却是个傀儡皇帝,至今未能亲政,但他并不甘心,所以默默积蓄力量。
虽然柳钦差读书考科举的初衷是为了家人,但越往上走,他也确实被大义感染,想扫清朝中污垢,还朗朗乾坤。
而且他会被谋害的理由小到让人发笑,仅仅是他太过出色,幕后之人怕他夺了自己连中三元的名头。
惨烈被波及到的不仅是他,还有那人一路走来,挡了他路的人。
于是柳钦差虽舍不得姐姐,可想着若能做成此事,既可完成自己的志向,从今往后,也绝不会有人敢小瞧他们柳家。
所以他最后见了姐姐一面,就离开了上京。
他并不知道之后发生的变故。
赵县令这个在他看来颇有担当,愿意挡住家族压力的男人后悔了,低头回了家,贬妻为妾,重新迎娶了未婚妻,冷眼看着正妻磋磨以前喜欢的女人。
连带着她生下的女儿也视作耻辱,从不过问。
“不曾想过当日一别,竟是永别!”柳钦差眼睛泛红,因为他要做的事太危险,怕波及唯一的姐姐,甚至换了个身份。
这些年他其实就在青州,他也知道赵县令来了青州,可他甚至不敢多表现出自己关注的迹象。
因为他要收集齐王谋反的证据,同时借此拿下朝中齐王的一众关系网。
最后他成功了,成功把齐王药死,将一桩谋反泯灭在青州当地,没有造成太大动乱。
扶光觉得齐王的谋反虎头蛇尾,发的那缴文更是铁憨憨,这都离不开柳钦差的努力。
那时他已经掌控了齐王府,齐王更是卧病在床,只不过为了迷惑别人才没有传出消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