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此又不觉发出了一声叹息。
“可恨贼党乱国,庸臣误国,忠良死国。”
贼党即为马腾韩遂等人,庸臣便是那贸然出战的凉州刺史耿鄙,忠良正是傅燮。
也不知是因为曹操和傅燮之间曾有并肩作战的经历,还是因为他以征西为志向,从傅燮的身上看出了几分他也可能遭遇的将来,又忽然对乔琰说道:“若我有朝一日从傅南容旧事,我便让昂儿也同彦材一般投奔你来。”
“孟德何出此等交托之言,”乔琰回道,“如今酒在杯中,前途在望,我该祝的是孟德于遴选之中名列前茅,而非是什么为将者必经马革裹尸。”
曹操这人,感叹英雄生不逢时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同样快,一听乔琰这话他便笑道:“是极!我等先满饮此杯再说!”
在旁围观的曹昂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这二人到底为何平辈论交了,这把酒对饮的言谈之间分明是同一番豁达,更有那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可好像不管是哪种结果,他都要往乐平学院就读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地方是何种样子……
他心中思忖之间,将目光短暂地从乔琰和曹操二人身上挪开,正见那屋外的院子里,乔琰身边那位壮硕勇武的护卫正在仰头朝着院墙上说些什么,他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上头还挂着个身影。
这种奇怪且对比悬殊的交谈景象不知为何,放在了这位就乔侯的地盘上便让人觉得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他收回目光重落到眼前,便意识到他好像错过了一句话,还是问他的话。
曹操对他这走神颇为无奈,又重新说道:“烨舒问你,你如今读了哪些书?”
曹昂回道:“方读了那过秦论和论治安策。”
想到时人多以长辈对晚辈有所希冀评判,乔琰想了想说道:“子脩有意效贾长沙执政之才,乃是宏愿,却莫效他生不逢时。”
但到底是适逢其会还是生不逢时,即便是如今已经尝试执棋而行的乔琰自己都得不出一个结论,更何况是曹昂。
中平四年十一月,大司农曹嵩买官,就任太尉。
也同样是这十一月中旬,自请前来参与度辽将军选拔的众多在职或赋闲官员,都抵达了洛阳西郊军营之中。
刘宏此前自无那么多闲情逸致去将这些前来的官员一一校对名录,但他既要借着度辽将军的选拔,给自己选出个私军来,到了这会儿人员齐备的时候,总归是要来看一看的。
洛阳北军开赴这西郊大营,于营盘空地之处更是支起了一座校验点兵高台。
只是台下兵卒陈列,列队于最前的乃是那些候选之人,而身在台上的正是当今天子与其身边重臣。
曹操朝着台上看去,见到乔琰也身在其中。
大约是因为她有北击匈奴的战绩,被抓来做了个裁判,也或许是因为这重设度辽将军之事是她跟刘宏提出的,便也有了此番殊荣,但也或许——
这只是她如今正得天子青眼的表现。
总归乔琰有了个最佳的观望位置,既将台下这些个陌生面孔收入眼中,也将刘宏的反应看得清楚。
在他于上首坐定后,便有小黄门将此番参与的将领名单呈递到了刘宏的手边。
他逐行地看下去,明明面上看似未有什么特殊之处,乔琰却直觉他此时的心情并不那么美妙。
这名单也同时被抄录了几份,分发到了他们的面前,乔琰粗粗扫了一眼便意识到,刘宏为何会有此等表现。
倒也真不枉费她刻意给袁氏通风报信一番!
算起来袁氏所提名的人选还大多收敛,譬如韩馥,譬如纪灵,都是现如今还未曾闯荡出太大声名,也并未直接和袁氏形成联系的。
可袁氏本着世上没有不透风之墙的想法,将事情透露给了何大将军,这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吴匡、张璋——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何大将军死忠拥趸之人。
这二人甚至在何进死后,因怨恨何苗与大将军不同心,将其乱刀砍死,说是极端的何进拥护者也不为过。
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必要在大将军得势的情况下前来参与度辽将军的选拔,可偏偏此时出现在了这里。
董旻——
这是董卓的胞弟,此时同样听命于何进帐下。
甚至还有一位在明面上的身份更不加以掩饰的。
何进大将军府府掾王匡。
这张名单就差没将一句话贴到刘宏的脸上。
别管此番选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总归我何进要在其中捞个够本。
乔琰腹诽了一句“屠户心态”,却没在面上表露出分毫,更思前想后又觉,若只有这何进的安插人手露在明面上,那还欠缺了些火力。
不如将其他人的老底也给一并掀了!
她将目光从这名单上收回,忽而起身出列,朝着刘宏拱手说道:“陛下可否容臣说一句话。”
刘宏抬了抬眼皮,“说。”
“既要以人为度辽将军,起码也得有克制匈奴之能,臣此前与休屠各胡交手,对其本事略知一二,故而敢请陛下准允臣下场,与诸位将军一试!”
刘宏朝着今日身着骑装而来的乔琰看去。
她这般衣着让人不难看出,她有此算盘只怕并非是在方才,可她此时忽提此事,显然与他的利益并无冲突,也还能为他一用!
“准!”
93. 093 煽……
北军五校。
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
与等闲时候不足千人的一校队伍不同,因光和七年的黄巾之乱,洛阳八关调遣将士,死守关隘,同时也将每一校的兵卒数量进行了扩招。
按照军中士卒的说法,在人数达到巅峰的状态下,甚至有步兵营达一校万人的数目。
然而随后的洛阳大疫扩散,军营又是最容易传播疾病的人员密集之地,以至于有相当一部分的士卒在此番兵亡。
更有蝗灾之后,供养士兵口粮不易,于是彼时的营中兵员数量甚至削减到了一校两千。
但蝗灾之后不久,西凉战事便起,因雍凉寇关辅,这北军五校再复扩招。
到了如今,人数约莫在一校千多人。
此番参与擢选的“将领”,包含临时参与其中的乔琰,共计十六人,故而每人分到的人数便在五百上下。
刘宏倒也深谙平均之法,完全没给人在兵种上抢占优势的局面,直接以人手屯骑、越骑、步卒、胡骑、弓弩手各百人的配置分发了下去。
又以十日为限,令各人将手握士卒训练得当,而后以棍棒替代刀枪尽量减少伤亡的情况,以淘汰之法决出最终的优胜之日。
可如今——
实在不是一个进行比斗的合适时间。
十一月中旬,虽还没像是去岁一般,在这个月份已经飘起了落雪,但乔琰望了望天色,只觉凛冬已至。
今日又不曾云开雾散出现日光照耀的景象,以至于更显阴重了几分,或许唯一看起来明艳异常的就是刘宏留下的那张华盖。
帝王御驾已离开西郊大营,重归于南宫,但那搭建起的高台上十二重五采华盖还留着,像是在昭示着一个信号——
等到随后的正式比斗之中,他还会出现在此地,若是能有足够优越的表现,足以在当今天子面前搏出一个前程来!
可他越是如此急迫,也就越是让乔琰确信,她试图利用刘宏在“群狼环伺”处境下的孤注一掷操作取胜,越发有了可行性。
他是如此急于在今年冬日选拔出有调兵之能,且能效命于他的将领,甚至都等不到来年春日。
更明显的信号则是,在乔琰刚抵达自己所在营盘后,便立即迎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什么风将蹇公给吹来了?”乔琰朝着来人看去,开口问道。
这位中常侍着实是此番的十六人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看起来他同乔琰一般,是此番遴选度辽将军的试金石与评判标杆。
但大约只有乔琰知道,刘宏对他堪称委以重任,在未来成立的西园八校中,甚至将上军校尉的位置交给了他,也便是让他作为西园八校的实际领袖,而后便将刘协托付给了他。
不过此时的蹇硕,还只是袁绍口中的“区区小黄门”而已,他也清楚自己的定位,并未敢在乔琰的面前摆出什么架子来。
刘宏同意她参与此番遴选交战时候的语气,以彼时身在台上的他听来,说是寄予厚望也不为过。
乔琰与梁国乔氏的关系并不密切,且已孤身在乐平年,年之内并未令乔氏中人踏足乐平,此事都看在陛下的眼中。
虽然话说出来有些怪,但在刘宏的阵营划分逻辑之中,乔琰和这些个身无所依的宦官在他这里的定位是一样的!
但又因其屡有贡献,于刘宏心中的地位必定在寻常中常侍之上。
蹇硕深知刘宏此番的“大计”,心中不由有几分惴惴不安的情绪,好在乔琰也一并下场,给他分担了不少压力,准确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