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火车的车厢里灯光幽暗,窗外更是一片漆黑,只有火车轮敲击铁轶发出单调的咣当声,让人昏昏欲睡。
一可把脸紧紧贴在车玻璃上,使劲儿寻找旷野中的点点闪亮,结果看了过寂寞,满眼只有黑漆漆的夜。
这个年代,农村很少有村庄通了电,电灯更是奢侈品,所以,外面哪里能看见点点灯光。
后半夜的时候,一可特别犯困,可是火车到站停车时,那轰隆隆车厢间的撞击声,乘务员大声喊某某站到了,抓紧下车的声音,火车开动时汽笛长鸣声,都像魔音灌入耳朵,让她时醒时睡,迷迷糊糊,好不难受。
一可和子毅在火车上坐了一个星期,中途转了一次,终于到达了目的地h城。
在这一个星期的火车同行,香香和一可已经成了好朋友,两人互相留了地址,约好了以后要互相通信。
最让一可高兴的是香香还读到了中学毕业,当初也不是她父母要牺牲她换粮食,是她自己找的姑奶奶。
因为她的二哥和二姐为了节省粮食给她们这些弟弟妹妹吃,他们却因此死了。所以她就跟着来了姑奶奶男人的家乡,姑奶奶把她嫁给这个男人,彩礼钱换了粮食寄回来给了娘家人,她的弟弟妹妹才没有步入二哥的后尘。
立冬虽未至,寒风已经在酝酿出一个新的冬天。一可头刚探出车门,就闻到了冬的气息。
在一可的家乡,夏季刚刚离去,初秋景象才慢慢铺开,而这里,到处都可以看出冬早已来临。
在火车上,香香就告诉了一可,在h省,冬季特别长,来得特别早,去得特别迟。她告诉一可最好早一点办完事回去,因为h城的天气就像女人的心思,最难猜。一夜之间就可能变成冰天雪地,出门时脸和鼻子都冻得像刀割一样难受。
一可非常听劝地表示办完事就回去,香香和她男人才放心的离开。
子毅和一可先找了招待所住下,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两人才出去找到百货商场,买了两套男式的防寒衣物,这是给苏老的学生准备的。
第二天早晨,一可和子毅穿得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子,围着绒绒的围巾,全副武装的走出招待所。
凛冽的寒风呼呼作响,好像熊在咆哮,虎在呼啸。
今天的气温比昨天更低了,即使一可自认为穿得很厚了,还是在寒风的威逼下瑟瑟发抖。
子毅伸手握住一可的手,一可奇迹般的不再发抖了。两人快步离开招待所,去饭店吃了碗热腾腾的面条,就坐上了去农场的汽车。
这里的路况很差,坐在车里就像在大海里坐船一样,一会儿颠上去,一会儿又颠下来。子毅紧紧地半抱住一可,一可才没有在车上就吐起来。
汽车到了c县城,两人又转乘马车,差不多用了一天的时间才真正到了农场。
苏老学生所在的农场叫各玉山农场,子毅和一可到的时候,苏老的学生冉东升正和其他人在山上砍木头,他们一共去了二十多人,要十挂车,一车要三百多根碗口粗的木头。
第325章 冉东升
冉东升并不知道有人来带他出去,他正抡着大斧吃力地和面前的一棵树较劲。他已经两天没有完成任务了,肚子里除了水还是水,如果今天再完成不了任务,他就真的坚持不住了。
“冉东升,有人来接你,你可以出去了,今天的事不用你干了,你马上回去收拾东西离开。”
就在冉东升又累又饿头晕眼花时,感觉手上斧头越来越重,就快脱离掌控了,管理员的声音如炸雷般响在他耳畔。
冉东升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站在树林边沿的管理员,眼珠定定的看着管理员,仿佛木桩似的僵直不动,手中的斧头保持着砍树的动作,欲落未落的悬在半空。
其他人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管理员,然后又把目光缓缓移向冉东升,他们觉得自己应该是耳朵出现了幻听。
“冉东升,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去收拾东西,跟着这两位同志回去。”管理员提高了声音吼道。
冉东升手上的斧头从手中滑落,身体晃了晃。子毅忙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不停颤抖的冉东升。
“冉东升同志,我们来接你…”子毅三言两语把调他离开这里的情况说了说,冉东升已经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他人都羡慕的看着冉东升,被管理员一通吼,才无精打采的再次挥动斧头。
冉东升从山上下来,双腿一直打着飘,如果不是子毅半扶半托,只怕还走不下山。
“子,子毅,你,你等下,让我歇下,歇下。”冉东升双脚打着颤,一可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激动的,毕竟能离开农场,激动得发颤是完全理解的。
一可现在再仔细观察,才发现自已想错了,忙伸手去把脉。这一把脉,一可就知道了原因,忙把背包里的膜膜给他,又倒了开水给他喝。
冉东升吃了东西,全身终于不再颤抖。这时候他才感觉又活过来了,腿肚子也不打颤了。
冉东升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他一言不发的带着子毅和一可回到了他自己住的地方,把他所有的东西收起来——就是一个小包,跟着子毅和一可沉默的离开农场。
离开农场后,子毅就把苏老拜托自己找他,得知他进了农场后,托关系办了调动的手续,才把他从农场调出来的事情说了。
子毅还让他考虑清楚是去苏老一起生活,还是去背山村参加劳动。
“老师,老师还好吗?当时,我就帮忙找关系,想帮他,结果我不仅没有帮到老师,我自己也…”冉东升伤心的说。
“苏老很好,我们把他接到了山里生活。”
“那我也去和老师作伴吧。”冉东升闷闷的说。
冉东升选择和苏老一样生活,果然不负一可和子毅不远千里来救他。
子毅安排冉东升住进招待所,就和一可去买回家的火车票。
火车站买票的人很多,两人进去了也赶紧排队。
子毅往前面窗口走去,想看看能不能用钱买个位置。
一可无聊的排着队,前后都是人,唉,还是前世好,一个手机就搞定的事情,省时省力。
一可正胡思乱想时,子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可妹妹,一可妹妹,真没想到,真的是你。”
一可正走神,一个动听的声音钻入耳膜。
“香香姐,哈哈,我们真是有缘啊。”一可兴奋的抓住香香的手,欢快的笑起来。
“是啊,没想到我们那么快又见面了。”香香也高兴的说。
“你妈的身体怎么样了?应该好了吧?”一可关心的问。
香香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也瞬间流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啦?”一可慌了。
“她,她走了,我,我不孝,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香香哭得泣不成声。
一可揽着她肩膀,轻轻拍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语言,此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一可把手巾递给她,她默默的擦掉眼泪,努力忍住悲伤,好一会才发声道:“我带我妹妹回去,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家里,家里实在是太难了。”
“你妹妹多大了?你有人选了吗?你婆婆会不会?”一可怕她婆婆为难她,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这多一张嘴,这个冬天家里肯定会更加困难了。如果回去就把妹妹嫁了,应该就没问题,可我也不能把妹妹被随便嫁了,我自己少吃点,也要帮妹妹找到好的家庭才嫁。”香香带着哭音道。
“你妹多大了?”一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口问道。
“妹妹不大,可是,。”香香把手巾还给一可,她已经控制住了情绪。
“???…”一可张开嘴,不知道说啥了。
“我妈临走时的遗言,我也只能完成。再说,我亲自看着,怎么也会找户好人家。”
“可,可也…。”
“家里还有更小的弟弟妹妹,现在只有爸爸和哥哥嫂子三个劳力,而且嫂子有了身孕,家里劳力太少了,明年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你有多少弟弟妹妹呀?”
“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最大的弟弟有十五岁,最小的妹妹只有六岁。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二哥和二姐在那两年干旱时饿死了。”香香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她眼含泪珠,泪光中,时光似是在倒流,自然灾害面前,他们是那样的无能为力,二哥和二姐捧着碗往肚子里灌水、把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粥倒进她和弟弟妹妹的碗里,一幕幕往事浮现在脑海中,最后,二哥二姐就是天天灌水,全身都是水肿,然后,就…
香香就是在二哥二姐都相继去了之后,看见姑奶奶拿着粮食回来,她就去找了姑奶奶,恳求姑奶奶把她带去家了,用彩礼换了粮食寄回给父母,弟弟妹妹才保住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