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馆修史,他本以为枯燥无聊,却看了上下许多史书,其实前人今事也没什么不同的,大抵就是百废待兴的王朝到了一定的阶段就会出现许多问题,又有人变革,变革又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再来党争,周而复始罢了。
看如今大伯代替的保守党上任,结果没上任多久,支持变革的二伯又上了,然而两人的下场都不好。
二伯被贬,大伯却死了。
大伯的葬礼上,宁哥儿本来以为大家都会号丧,哭的十分伤心,没想到众人竟然在推诿。只有他爹在说重点事情:“总要先派人把大哥的遗体运回来入殓才行啊。”
就谁去把大伯的尸体运回来这件事情,竟然还要讨论,直接让宣大哥过去不就是了吗?
他想不通,不由得跟娘道:“若是我爹的事情,我定然立马过去,大哥反正是个荫官,如今大伯去世,他原本也是要丁忧的,他去不就得了吗?还需要犹豫么?”
娘就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正常而言是这般,可你大伯母说你大哥从未出过门,又说他要在家迎来送往,选择墓地,你大伯母就说他走不开。”
宁哥儿想若是以前的娘肯定就直接就说大伯母此人虚伪,可现在娘说话倒是宽容许多,他想或许是因为娘已经是宰相夫人了,和大伯母之间的鸿沟巨大,故而没必要和这样的人怄气了。有时候上位者为何更宽容,就似娘说的,什么都有了,也懒得想这般多了。
说起来他父亲这一辈,大伯父一生追随集贤相,也算是有始有终,也算是求仁得仁了,二伯父一生追求变革,坚持变革改变天下,甚至不惜涉及夺嫡也要达成目标,当年轰轰烈烈的过继,到最后竟然被蒋氏宗族除名。
不管好坏,他们都为自己活了一场。
他爹是看不出有太多政治倾向,看起来偏向申党,但是也并不排斥集贤相。这样的臣子得遇明主,他必定是一代贤臣,但若是遇到昏君,那肯定是李林甫这样的人。
直言不讳的说,应该就是这般。因为上回爹不知道说皇上喜欢什么,他就打算隆重替皇上办一场寿宴,反而是娘觉得有些兴师动众,的确讨好了皇帝,可是苦了百姓。
但他也不应该这么想爹,如果不是爹,那他怎么可能一路这么顺畅呢?
想到这里,他看向爹的眼神,还有些愧疚。
爹反而出来对他道:“儿子,咱们父子俩先回去,明早再过来。”
“已经商议好谁去了吗?”宁哥儿问起。
听他爹蒋羡道:“议定了,让你十五伯家的明哥儿和四伯家的哥儿一起过去,这些日子还得选好墓地,挖坟,够忙活的。”
“明儿儿子过来吧,爹乃国之柱石,公事繁忙,朝廷可缺不得爹爹啊。”宁哥儿倒是说的真心实意。
只见蒋羡一笑:“咱们父子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词。”
父子二人打马回家,他们家和别家不同,一般爹娘在是绝对不会分家的。可他娘是巴不得孩子们过的更自在的,所以把挨着他们家园子里隔壁大宅子直接买下来打通了,重新修缮一番。
故而父子二人虽然都是回同一个家,却是在不同的方向,他是直接往西边角门进去回家,他爹则是往东边回家。
妻子吕琼华已经准备了膳食,正问起:“我和娘在你们前面回来一会儿了,娘说我身体纤弱,让我多歇息,明日不必去了。”
宁哥儿道:“娘是心疼你,但你到底是我们三房的长媳,不去也不好。”
实际上吕氏还不太了解她娘,娘这个人素来说话十分客气,但是真的太多懈怠了,一起翻旧账也是很厉害的。
再有他自己就是这种人,能够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别真的劳烦别人。他娘也是非常要强的人,当年一个人开店铺供养爹这个读书人,爹在刘计相家中读书,四时八节的礼娘都是往最好的送,从不会觉得自己只是个绣娘,就慢待大家,反而要求自己和大家做的一样好。
就那样硬生生扛下来,一个人腰都坐断,就为了给全家一个好生活。
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孩子们都十分严厉,更何况是儿媳妇?
吕琼华听完就道:“嗯,我还是要过去。”
宁哥儿笑道:“不过,你也不能太累了,如此我会心疼的。”
难得丈夫这般说,吕琼华脸一红。她在家中多番得丈夫提点,因此和婆母感情极好,所以,有什么事情,二人也是有商有量的。
饭食做的很新巧,宁哥儿多添了半碗饭。
饭毕,宁哥儿又让人把儿子抱过来逗乐一会儿,见妻子有疲倦之色,就道:“琼华,你先进去歇息一会儿吧,我在一旁看看书,也不去旁的地方。”
这就是吕琼华能够迅速爱上宁哥儿的缘故,她身弱,故而常常睡不好,心情常常郁郁。丈夫却是个阳气十足又妥帖的人,在她睡觉时,通常守在她身边,让他一会儿就睡着。
甚至担心她受生育之苦,还会特地泡那些物事儿,私下二人这般好,故而吕琼华也愿意替他孝敬公婆。
“你可不要偷偷溜走哦。”吕琼华眨了眨眼睛。
宁哥儿忍不住笑:“你看你,跟小孩子似的,放心,我今日告假一日,正好在家。”
吕琼华这才安心睡下。
不过,宁哥儿也没让她多睡会儿,因为怕她白日睡多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她睡了半个时辰就喊醒她,但是见她嘤咛一声,又忍不住要了她两回。
这便是他夫妇二人住别院的好处,即便昏天暗地,晚上摆在水榭又是放花灯,又是一起研磨胭脂膏子,都算闺房乐趣,也没有别人那种怕长辈说的烦恼。
次日,他就很快上衙了。
吕琼华伺候完丈夫去衙门,就先去了婆婆那里,婆母蒋夫人正在梳妆,见她过来还道:“不是说你今日不必过来,怎么又来了?”
“儿媳怎么好让婆母单独过去。”吕琼华道。
蒋夫人倒是很担心她的身体:“还是不必了。”
她坚持,婆母也就应下了。婆媳二人很快到了蒋家老宅,还好嫂嫂小邬氏算是颇为能干,这个时候出来把长房管了起来,算是井井有条,婆媳二人点了个卯就回来了。
看见小邬氏,吕琼华也有一些启发,做长媳的,这种事情婆婆上了年纪,自己就得出面,不能总还让婆母奔波。
故而,日后蒋家长房的丧事,要过去帮忙的时候,也是她过去,婆母也应下了。
她这才知晓丈夫为何在婆母疼爱她的时候,反而给她泼冷水,原来是这般。即便是蒋夫人这样的人,她怜惜她身体单弱,但是她更欣赏那些能够担起责任的女子,能干些的女子。
自己还真是好赖话不分了。
这番话她也一股脑的和宁哥儿说了,宁哥儿宠溺一笑,又对她道:“我想等大伯丧事完成了之后,请求外放,这也是避嫌。你看你是在家里,还是要同我一道出去?我私心想着你在家倒是更好。”
长途跋涉,很容易身体不适。
吕琼华却摇头:“你怎么总是把我当瓷娃娃看待,其实以前我只是因为一些事情心情抑郁了些,身体也不差的,我想跟着你去。”
“那咱们儿子呢?”宁哥儿知晓妻子多么喜欢这个孩子的。
吕琼华有些舍不得的道,“要不让娘帮着照看一二?”
宁哥儿笑道:“娘不会看孩子的,她看我们几个就已经够烦的了。”
天下有那等恨不得跟儿媳妇抢孩子的婆婆,也有蒋夫人这种,孩子大了,就不会继续管了的婆婆。
宁哥儿还给妻子吃了定心丸:“我心里只有琼华一人,所以琼华一定要放心。”
果然吕琼华脸一红:“你以为我是拈酸吃醋的人啊?想什么呢。”
“虽说你不是,可是我这个人就不爱这些。”宁哥儿自小爹娘都是很恩爱,长大后,他做推官那一年,发现这几乎所有的案子,除了钱杀,几乎都是情杀,没必要,真的是没必要。
他和吕琼华感情不错,也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哪里知晓吕琼华也是外柔内刚的人,她母亲曾经是吕家大家宗妇,父亲在外都是母亲操劳,可婆母又不同,几乎是夫唱妇随。
不管跟着去,还是不跟着去,她总是要承担许多。
故而,她决意带着孩子,跟随丈夫一起外任。
宁哥儿听了,觉得不妥,反而想让他娘去劝:“儿子这是出去办事儿的,您儿媳妇身体单薄了些,小郎年纪还小,实在是不能够啊。”
“我随你们。”娘倒是很尊重她们。
宁哥儿又同妻子说话,妻子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也就放了心。
她们家那时候和爹娘又不同,爹娘都是六亲无靠,家里人比外人还不靠谱,他却不同,爹娘靠谱,他大后方安心。
曾经他记得娘说过,当年爹去吴县任职,姐姐稍微大一点,他年纪还不满一岁,娘说去吴县的路上生怕自己得病,担心的不行,可娘的身体还是颇好的,吕氏更不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