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见她穿着秋香色葛麻抹胸,月白的絁衫,毛青布的裹肚儿,靛青的合围裙,头上也是包着葛麻的头巾。
但整个人的笑盈盈的,和以前冯胜在一起的样子完全不同。
锦娘让人安排了一间空室,让荣娘过来说话,二人此番再次见面,竟然有些相对无言。
还是锦娘先开的口:“大姐姐一向可好?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你还活着。”
她到吴县来了之后,并没有和蒋羡说起这些事儿,也没有特地去找人。如今人家都改头换面了,自己再找过去,难保让荣娘难堪。
就像别人有不堪的往事,你非要去揭破。
现下这般偶然相遇,锦娘抛去过去种种,倒是关心起她来。
荣娘有些恍惚:“汴京的那些日子现在对我而言似梦一般,我后来想冯胜应该是早就布局此事了,但这也怪不得谁,如果不是我自己跳进去,人家又能奈我何?二妹妹,麟哥儿和官哥儿都好么?”
“好,他们俩还拜了名师,我去年来吴县的时候,听娄,人说他们颇受先生称赞。”倒不是锦娘胡说,娄四娘的确把孩子教的很好,几乎是再挑剔的人,也没办法挑剔人家的不是。
甚至冯胜的医馆也是娄四娘操持,她还真的是个能干还厚道的人。
荣娘以前浑浑噩噩的,现在听到锦娘提到“娄”很敏感,“冯胜该不会娶了娄四娘吧?”
说出口并不是她还在意冯胜,而是觉得被人耍了,尤其是娄四娘,以前冯胜就和娄家人过从甚密。
虽然她心里在猜可能是冯胜做局,但是并没有证据,如今听锦娘说了冯胜娶妻,她就确定了。
锦娘当然不会瞒着她:“是啊,你走了之后几个月就娶了娄四娘。”
“亏妻者遭天打雷劈,他肯定会亏财的。”荣娘恨声道。
锦娘见她如此,倒是跟她出主意:“大姐姐,你可还记得之前和你打牌的那对夫妻的样子,是哪儿的人?如果要查的话,可以从她们这里着手。”
荣娘两眼一抹黑:“我不知道,到底哪儿找去?况且,二妹妹,我现下又成了婚。虽然日子清贫些,但是公婆你姐夫都是待我很好的。”
“姐夫如今做什么的?”锦娘见她无心报仇,只道。
提起如今的姐夫,荣娘就笑的很甜蜜:“你姐夫如今买了一艘船,平日撑人渡河,我呢就做些吃食让他带去卖。”因为她长的漂亮,怕被人调戏,所以都是在家做好吃食去卖的。
还说起二人有个儿子,生的极其俊秀,“我今日来卧雪庵,也是因为替他来求平安符的。”
锦娘不免道:“我听说当年冯胜让姐姐带回了嫁妆,那些钱全部都用了么?”
两百贯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她们当时十几个人雇一艘船回来也不过三百贯,两个散客,顶多五十贯就回来了。
锦娘在周家和绣坊做了六年都只存了一百多两呢,完全可以开一间铺子,哪里还用乘船度日。
荣娘原本就是随性的人,如今的姐夫尚大郎也是如此,尚大郎家中尚有十亩薄田,日子过的出去。尚大郎的姐姐嫁出去后,还拿钱回来帮忙把娘家修缮了一下,荣娘有吃有住,多半的功夫便是和婆母一起做做家务,虽然并不富裕,但真的很舒服。
“钱没有全用,还有五十多贯呢,等着你侄儿日后读书的时候用。”荣娘解释道。
不过,锦娘也提醒她:“姐姐,以前你和冯胜头一次闹和离时,我就与你说过一番话。如今我还是这个道理,尚姐夫虽然对你很好,尚家人也对你不错,可若有一日尚大郎不在了,那你总是要立起来的……”
即便你选的依靠没问题,可若是这个依靠也不在了呢?
谁知这句话让荣娘很愤怒,她看着锦娘道:“我没有你这么大的本事,如今我辗转遇到你尚姐夫,我们安安生生过我们的日子,这没碍着你的眼吧?怎么你就这般盼着我不好么?妹夫是做了官,可有一日他若真的设局害你,你以为你就一定比我强吗?”
她觉得她本来没什么事儿的,可总是有锦娘提醒她,你无能,所以你不配得到幸福。天下的女子不都是这般相夫教子吗?怎么就她不配了。
锦娘突然想到一句话,“每当你要批评别人,要记住,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条件。”
她心里知晓荣娘其实是在逃避,她不敢去报复冯胜,也不敢想以后,只要得过且过,可这也是她的人生,自己凭什么让别人一定和自己一样呢?
“大姐姐,是我不好。”她想她也劝过,从此也就不多说什么。
见锦娘这般,荣娘也不好生气了,锦娘则从荷包拿出一张面值十贯的交子递给她:“大姐姐,侄儿我没见到,这些就当我给他的见面礼。”
安陆府的习俗,若是见到新生儿亲戚们都会给钱。
荣娘苦笑看着手里的钱,这些钱大概就是人家买断姐妹之情的意思了,自己也的确要知趣些。
第93章
从卧雪庵回来, 锦娘先去见自己的儿女,习秋和马养娘都很听锦娘的话,她不在家的时候, 不把两个小孩带出去。曾经看过太多社会新闻的锦娘, 对人心都提防的很紧。
“娘,为什么你这次出去没跟我带好吃的啊?”筠姐儿搂着锦娘的胳膊问。
锦娘摸了摸女儿的头:“是娘不好,娘忘记了。”
筠姐儿摇头:“娘可是最好的娘, 才不会不好呢。”
她女儿就是很好, 锦娘也搂着女儿问她今日做了什么,有没有出去云云。母女俩正说着话, 蒋羡回来了,筠姐儿先由丫头带下去, 夫妻二人才在一处说话。
蒋羡见锦娘神色不是很好, 忙问遇到什么, 锦娘则道:“今天我看到大姐姐了。”
“谁?”一阵风吹过,蒋羡差点以为自己遇到鬼了。
锦娘连忙站起来,握着他的手道:“不是鬼, 是真的我大姐姐。”
她以前一直也没告诉蒋羡, 毕竟这是家族丑事,本来就是那样结合的夫妻,万一被人拿作把柄也不好。今日既然遇见了,不至于日后若是蒋羡见了惊慌,或者下人们认了出来, 自己反倒是不好自处。
现下就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还道:“我母亲也是我快来的时候告诉我的,就是当年答应过冯胜,可能也是怕大家知道了, 对我们名声不好。”
蒋羡心道这冯胜主动给自己戴绿帽子,设计妻子和离,又另娶她人,也真是机关算尽。可魏大姐自己也不是没有问题,随便什么人都能勾走,带着两百贯过成这幅样子,吃糠咽菜还甘之如饴。
他是不明白,但他更要为妻子分忧,自家妻子可是事事为他考虑的。
“娘子,你知道吗?你把这些告诉我,那说明你是真心把我当家人的。其实你大姐能够安全到吴县,如今还产下一子,已经算是不错了,咱们逢年过节送些礼过去,也算是了尽了心意了。你只是她的堂妹,又不是她的父母。”蒋羡如此道。
锦娘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蒋羡则笑道:“别思虑太多了,我听说新的县令就要过来上任了。”
这才是正事,锦娘沉吟片刻又道:“大姐说我若是遇到丈夫设局陷害又如何?我当下只想到我是不是有咒她丈夫的嫌疑,却忘记回答这个问题。”
蒋羡立马表忠心:“娘子,我永远不会设局陷害你的。”
“哼,我只想说你若设局陷害我,我必定会像伍子胥似的,我可不会像荣娘,心里恨,却毫无章程。”锦娘也敲打丈夫。
蒋羡在心里骂了冯胜八百遍。
好在锦娘根本就不是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哭的人,她很快就恢复如常。只不过与阿盈陈小郎说起又是另一个理由了,说荣娘是当初落水被人搭救了,后来两边各自成婚,让他们二人守口如瓶,只是四时八节的礼单独让她们送过去。
这事儿连方妈妈也不要说,能少知晓便少知晓。
锦娘这边则是让阿盈替她给荣娘家里送了一份中秋节礼,阿盈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荣娘,觉得以前娘子未曾许婚时,她和莹娘都对自家娘子一幅高高在上的态度,她自己之前偷人闹着被和离,现下骗娘子说什么被人救了,说不定又是她做下什么丑事。
只不过,娘子有交代,阿盈自然奉命前去。
荣娘见到阿盈倒是很高兴,阿盈原本有些气愤,这么远的泥泞路走来,但见荣娘住的地方都无法下脚,床上垫的是稻草,倒真的是简陋的紧,阿盈也动了些恻隐之心。
“大娘子,我们娘子说让我来看看你缺什么,等过些时日我再送过来。”阿盈笑道。
荣娘见锦娘送的是一件青布袄、一件粗绸夹衣、一角羊羔酒,两盒小饼、半扇猪肉、一小坛咸鸭蛋、两贴咳嗽药、两样散茶。
另外阿盈又笑道:“我们娘子说乡里地方,若是送太好的东西,怕是遭贼惦记,您别嫌弃。”
荣娘想着孩子倒是很久没吃肉了,知晓这些东西怕是拿着钱也未必有处买,自当谢了又谢。阿盈东西送到,也要快些回去覆命了,不敢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