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放在大城市的郊区,估计在90年代就会全村搬迁。但是在这个小地方,全村搬迁这种事连想都不敢想。
郁娇出生没几天就被送走了。孙明生和钱金梅夫妻直接表示,二女儿出生就没了。这个当然是对公家的说法,私下里,左邻右舍和本家全都知道,二女儿去了她大姨家。
钱金来生了两个儿子,86年的时候,大儿子已经13岁,小儿子也10岁了。郁娇来了以后,在大队做了登记,表明老郁家有了这么一个人。至于真正上户口,那得等着凑够了一批再去镇上派出所办理。
从此,大姨钱金来变成了她的母亲,姨父成了她的父亲。
钱金来家很穷,家徒四壁的那种穷。郁娇来了她家以后,作为一个小婴儿,主食就是面汤。或者偶尔被抱去村里刚生完孩子的人家,吃两口别人的奶。
半岁以后,郁娇就开始和大家一起吃粗粮,再然后,她就成了家里待遇最差的那一个。好吃的永远没她的份。
就这样,郁娇磕磕绊绊的长大了。她的亲生父母会在春节走亲戚的时候,去看她一眼。
90年夏天,郁娇四岁。在这4年里,她第一次被亲生父母接回了家,小住几天。那时候,孙家老三、郁娇的弟弟孙振兵已经出生了,他是88年10月出生的,顺利上了户口。
大概是儿子出生以后,孙明生和钱金梅两口子没了后顾之忧,终于想起来前面的二女儿了。
他们把郁娇接回家小住,让她和姐姐弟弟一起玩耍,希望他们能培养姐弟情。
也是在这一年,小小年纪的郁娇第一次知道,她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而是大姨和大姨父,她以前认为的小姨和小姨父才是她的亲生父母。
邻居的大娘大婶看见她就小声交谈:“这是明生家的老二吧?和她姐姐弟弟长得都不像,果然是谁养的像谁吗?”
她们是在闲聊,但是当着郁娇的面。
郁娇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知所措。
后来,大娘大婶们就直接跟她说:
“娇娇,你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你姓孙。记住了吗?你不姓郁。”
“你小姨才是你亲妈。你现在喊妈的那个是你大姨。”
第一次听到这些的郁娇茫然无措,几乎落荒而逃。
她不说话、不回答,大娘大婶们就说:“果然是山旮旯里的小村子养出来的孩子,太腼腆了,不像咱们大村子里的孩子那么大气。”
她们并不是在嘲笑郁娇,她们是认真的在为自己居住在大村子而感到自豪。
郁娇想向小姨求证,外面的人说的是真的吗?但是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如果小姨说是真的,那为什么她没有和亲生母亲一起生活,而是和大姨一家生活在一起?她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吗?
别看她只有四岁,已经见过弃婴了。知道被抛弃是件很可怕的事。
四岁以后,每一年,钱金梅和孙明生都会接她回去住几天。她听说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
她知道,大娘大婶们说的都是真的。
第92章 被超生的二女儿(2)
钱金梅会说:“娇娇,别看我把你送到了你大姨家,那也是没办法。但你还是我养大的,我每年给你大姨送不少麦子。我最疼的就是你了。连你姐姐和弟弟也比不过。”
她有没有送、送多少,郁娇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口都没吃过。一岁以后,她吃的全是粗粮。就连二合面都没她的份儿。
大娘大婶们会和她开玩笑。
她们问:“娇娇,你管你大姨叫姨还是叫妈?”
或者:“娇娇,你管你妈叫妈还是叫小姨啊?”
郁娇总是腼腆的笑笑,低着头不说话。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再说了。
郁娇有一次听见一个大娘说:“娇娇肯定知道,她是咱老孙家的孩子。”
她也会想,她是老孙家的孩子吗?
在亲生父母家待着,被大娘大婶的闲言碎语包围,很尴尬,但郁娇还是很喜欢来,很期盼来。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可以和姐姐弟弟还有邻居家的小朋友一起玩,尽管她只是跟着跑来跑去,当个小喽啰小跟班,她也很高兴。
因为只有这几天,她可以不用吃粗粮,不用做家务。还可以在堂叔家里看电视。
这时候,堂叔家里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她每天晚上都和姐姐一起,和堂叔家的三个孩子一起,蹲守在电视机前。哪怕频道不清楚,满屏雪花,声音也滋滋啦啦,她也看的津津有味。
在西山村,从四五岁开始,郁娇每天都要帮忙捡柴、喂鸡、烧火、扫地,要是捡柴捡到了没干透的,或者扫地扬起的尘土比较大,都要被骂:“我养你有什么用?干啥啥不行。”
郁娇不敢有丝毫反抗,她心里明白得很,亲妈不会接她回去。大姨,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她只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干活,期待能吃饱饭,能少挨骂。
92年,郁娇6岁,她问钱金来:“妈,我该上学了吗?”
“上学?上什么学?咱们家什么条件?哪有钱供你上学?你去上学了,家里的活谁来干?”
“……”可是大哥二哥都上学了啊,她去年回辛庄的时候,姐姐也上学了啊,家里其他到了年龄的叔伯兄弟都上学了啊。为什么只有她不能上学?
当然,现在大哥已经辍学回家了。上了两年高三,也没有考上大学,只好回家了。二哥还在读高中,成绩也不算好,考大学的希望也不大。
说起来,贫穷落后的西山村,却是整个镇上出了名的教育大村。适龄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入学率比外面的富裕村还要高。家长砸锅卖铁供孩子上学,出优秀学生的概率也比其他村要高。
每年镇上中学搞优秀学生表彰,前几名里总有一两个是西山村的。
因为对于这个村里的孩子来说,学习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这一点,家长明白,很多孩子也明白。
当然,后面流行进城务工之后,西山村这个特色也就没有了。
钱金来不让郁娇上学。93年夏天,郁娇又被接回辛庄的时候,她问钱金梅:“妈,我今年可以去上学吗?”
郁娇的身世在两家已经过了明路。她求生欲很强,两边都叫妈。
钱金梅:“……你上学的事,你大姨做主。”
“大姨说不让我上学,让我在家里干活。”
“那你就听她的。”
“……”郁娇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说我是你的女儿,却不让我和姐姐一样去上学?为什么你说你很疼我,却连一个上学的机会都不给我?
其实,郁娇根本没有必要在大姨家住,她只需要在大姨家落个户口,依然可以回到自己家生活。
就算最开始,钱金梅夫妇担心村里寻根究底,追问郁娇的身份,可是现在,弟弟已经出生了,户口已经上完了,没人会再盯着她们了,为什么还不把郁娇接回来呢?
街坊邻居也有这个疑问,每次大家说起的时候,钱金梅就说:“我大姐没有女儿,她特别喜欢郁娇,舍不得让她回来。我当初把她送过去了,现在也不好强行要回来啊。”
大家都信了,甚至觉得郁娇很幸福。在西山有大姨疼,回到家有亲妈爱。
郁娇的苦,只有她自己吞咽。
钱金梅不知道郁娇过的艰难吗?她知道的。但是她不能说。她不想让大家指责她,不想让大家在背后说她心狠。
她也真的没想过要接郁娇回来,她现在儿女双全,接她回来干吗?给自己添负担吗?家里多一口人,生活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她不想要这种不确定性。
钱金梅怕郁娇继续问上学的事,索性起身走开,不再理她了。
7岁的这一天,郁娇明白了一个道理:嘴上说的再好听都没有用。
郁娇没有上过学,一天也没有。94年的时候,他们这儿推行九年义务教育,所有的适龄孩子都必须上学。
全镇总动员之下,一直没上学的郁娇也被找了出来。村长亲自上门,告诉钱金来:“郁娇早就到了上学年纪,应该去上学了。现在,家里困难的学生可以免学杂费,郁娇上学不用交钱,你们快把她送去学校。”
钱金来撒泼打滚的拒绝了:“郁娇去上学,家里那么多事情没人干。我们没活路了啊。”
村长一个大老爷们,落荒而逃。
九年义务教育也没能拯救郁娇,她被迫成了九漏鱼。
而她的亲姐姐孙慧,一直被父母供到了中专,学的是护理专业。她运气不好,赶上了取消分配的时候。在家等了两年也没等到分配工作,自己出去打工了。
因为有一技之长,她不用像其他小姑娘一样去纺织厂、被服厂每天劳作至少14个小时。她应聘去了医院做护士。
她的弟弟孙振兵,一直被父母供到初中毕业,后来他既考不上中专,也考不上高中,才只好辍学回家。后来也外出打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