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眼见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去,金宝急怒不堪、当下口不择言道。
“她、她最近生了眼疮,怕是瞧不好你这毛病了!你若不信,大可送上门去,回头被她眼花手抖行错了针、扎死了人,莫要怪我没提醒你!”
不中用的掌柜在店门前怒吼,药柜后称药的少女手上动作不停,眼耳却一刻不停地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口中不由得轻声叹道。
“怎地又来了一个?上个月已经有两个了,照这么下去,可何时才能熬到秦掌柜跟前?”
她身旁收银钱的小哥倒是淡定,只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带斗笠的江湖客,随即便下了结论。
“秦掌柜喜欢做事踏实、眉眼好看、看上去能旺财的,那人一脸凶相,一看便是个没福气的。”他说到一半,又借着一旁擦得锃亮的小秤盘照了照自己那张清秀好看的脸,“听闻先前小乙就是因为皮肤白皙才被提拔去了村里,等秦掌柜下月来巡店,便是我的机会。”
少女咯咯笑着,毫不掩饰看热闹的心态。
“我劝你莫要做你的春秋大梦了,村里有二掌柜坐镇一日,你便绝不可能在秦掌柜面前露脸。”少女说罢,又凑近了对方左右看了看,“尤其是你这般仗着年轻、有几分姿色的,再动些歪心思,仔细二掌柜将你埋去洗竹山。”
初夏暖风迎面吹过,裹着小袄的金宝打了个寒颤。
想到方才情形,他还是放心不下,举着药铲探出身子、偷偷望向那已经离店的江湖客,却见对方摇摇晃晃走入人群,没走几步远,冷不丁迎面遇到个簪花妇人,那妇人望一望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不远处探头探脑的药堂掌柜,当下开口指路道。
“这是城里的果然居,兄台要找的那位在城外。”
妇人说罢,又凑近对方耳语片刻,那甄红雨当即抱拳离去,躲在门后偷看的金宝当即跳了出来,声音中难掩不满。
“关婶婶怎地说话不算话?说好了最近不给那些人指路了,回头若是让李樵知道……”
他懊恼到一半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已是这城中坐堂掌柜,不由得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只杵在那里生闷气。
“原来是二掌柜私下交代的。”关婶婶笑了,她如今仍是那城南炭铺的老板娘,平日里招揽生意久了,已许久不用这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话了,“川流院虽已隐入凡尘之中,但我等与秦姑娘的交情亦如金石一般,她拜托过的事情,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撼动。”
金宝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你是说……是秦九叶交代你如此行事的?可这又是为何?他们两个不是向来一条心、就逮着我一个人欺负吗?莫非这是生了嫌隙?改日我得回去看一看,若是劝不了不如还是分了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理,神情也跟着兴奋起来,仿佛再努把力就能将那小白脸彻底赶出果然居了。
“我劝金掌柜莫要如此行事,免得后悔。”关婶婶看不得对方面上神情,好心出言提点道,“何况若是秦姑娘知晓你在外面这般诋毁她,只怕不会轻易饶过你。”
金宝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得罪秦九叶也好过得罪那小白脸。并非是他生来就是个“劝分不劝合”的小人,实在是那李樵欺人太甚,有对方在一日,他就算做到十分也仍要被比下去,只怕一辈子都要被对方拿捏在手掌心。
“我看他们定是出了问题。”他不死心地念叨着,抱着自己的歪理不肯放手,“我早说过她太抠门,那小白脸定是不满了。”
关婶婶再次低头笑起来,声音中多了几分含糊不清。
“这两口子之间的事,哪里说得准呢。不过大抵确实是因为有些人不满足,而有些人又有些受不住吧。”
九皋城外、偏僻小村、破烂柴院中,烟雾缭绕的药庐里接连传出几声喷嚏声,那在院中排成一行的姑婶叔公们瞬间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都等了快半个钟了,何时才能轮到我们?”
“李小哥,咱可算是老相识了,说好了就等到今日,多一日都不行。”
“郭二,你先前赊下的账可都还没清,怎么着也得排在我后面。”
“我老朱的账可早就还清了,上个月秦掌柜地里新添的那几棵菜苗可还是我帮着张罗的呢……”
一众老主顾句句有理、气势颇足,直将那传闻中的叱咤风云的江湖掌柜压得直不起腰来,前后左右地赔着不是。
“各位莫急、莫急啊,这几日南边运来的药材刚到,需得赶在天气热起来前处理完,这事情一多难免手忙脚乱,但总归不会遗漏大家的。”
女子陪着笑,眼下因为缺觉的缘故而有些发青,手上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可却挡不住哈欠连天。
终于轮到自己的窦五娘见状凑上前,一边抠抠搜搜数着铜板,一边嘴上关切道。
“小乙呢?先前有他帮手还能好过些。”
秦九叶拨弄算珠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抱着药钵的李樵从旁路过,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他天资不错,我将他送去朋友那边进修了。”
院门处,又有两个半大孩子偷偷去摸果然居招牌上镶着的玉核桃。尽管那位秦掌柜声称招牌上的玉核桃乃是当今天子所赠,但这小村子里却没人当真,大家只当这是抠门掌柜用来敛财的新手段罢了,只有小孩子们喜欢成群结队来到那柴门前,踮起脚尖去摸那核桃,说摸一摸将来才能和秦掌柜一样发家致富。
少年走上前,一声不吭地将那两个孩子扒下来抱走,暗中观察的秦掌柜这才松口气、收回了目光。
窦五娘心思却在别处,趁对方分神、又偷偷昧下几文药钱,抬手拍了拍女子肩膀。
“秦掌柜可要多保重身体啊,早睡早起才能养足精气神,咱们村这群老胳膊老腿可都还指着你呢。”
不止丁翁村,现在整个九皋城外几十个村子都指着这么一个药堂,这秦掌柜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是忙不过来的。
她本以为对方会叫苦,顺便再提一提收账的事,可对方却反常地没吭声、连她差了的几文药钱也没发现,反而面上有些变了颜色、半晌才含糊地应和道。
“这几日确实睡得少了些,许是因为那夜里的蛐蛐太过吵闹。不过不打紧,过几日应当就会好些了。”
蛐蛐?这还没到盛夏,哪来张嘴叫的蛐蛐呢?
窦五娘心中疑惑,方要开口再问,可突然想到什么,目光不由自主便飘向一旁那沉默忙碌的少年身上,瞬间有些恍然大悟,语重心长地拉过对方低声道。
“欸,年轻人,精力旺盛些是好事,可也要注意节制啊。”
她话说得暧昧,随后不给对方解释时间,捂嘴轻笑、一扭一扭地出了院子。
李樵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面上神情却如寒冬深潭,令人不敢直视。
药柜后的女子不停心虚偷瞄他面上神情,待将最后一名客人也送走,这才凑上前、轻咳一声道。
“她不知晓实情,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