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才在那小村破落屋院中,她却只用了一眼便看穿了一切。
她明白他的苦衷,所以他方一开口,她便答应了。
又或者,她也面临着是否要斩断念想的选择。毕竟那个最需要她医治的病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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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即使从破掉的窗口望出去,也不能通过天色判断时辰。
桌上油灯燃尽后,时间便仿佛静止了。
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一会远些、一会近些,夹杂着些许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门口那串总也晾不干的辣椒被人把玩的声音。
秦九叶终于睁开眼,哑着嗓子开口道。
“有事说话,我是伤了,不是聋了。”
“你醒了?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休息,督护特意叮嘱过,要我对你好一点。”金宝手指头揪着辣椒上的干皮,竭力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一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床榻的方向偷瞄,“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着……他既然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了,他的东西是不是可以清一清了?放在那也是占地方,我看着收拾了些,你有空的时候瞅一瞅?”
其实就算不将这些东西丢出去,那人应当也不会留在果然居了。那臭小子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怎还有脸回来呢?真是老天开眼,想当初他被欺压得如何凄凉,悲苦到了极处还曾“出言诅咒”,要对方此生都不能踏进果然居的门槛半步,如今想想,似乎竟要成真。
胖药童的心思不难猜,那药堂掌柜却很是沉默了一阵。
其实他当初来的时候,身上总共也没几样东西,那把锈刀在之前的打斗中落入璃心湖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他穿过的旧衣裳,其中一大半还是金宝以前的衣服,只是因为改过身量,不能再“物归原主”了。
秦九叶没回头看,只抬起一根露在外面的手指、指了指窗边那把她经常借光缝补衣裳的破木凳子。
“都是浆洗干净的衣裳,丢了可惜,放在凳子上就好。”
金宝安静了片刻,显然有些不满她的决策,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了,末了不知从哪掏出几个野果子,用衣摆擦了擦递到她身旁,嘴上习惯性问道。
“这一次你又要折腾多久?提前告诉我一声,省得村里那几个找你找不到人,又要数落我的不是。”
他本意只是抱怨事情多、吃的少、睡不够,想要多讨些便宜,没想到他家掌柜却径直说道。
“一日,最多两日,等我能起身,你便将问诊的牌子挂出去吧。”
金宝愣了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你不走了吗?督护不是说还等着你呢吗?他说那边的事可以缓一缓,等你准备好了再说。还有那位二少爷……”
“他们都离开村子了吗?”
金宝的絮絮叨叨被打断,想到邱家那两位人中龙凤的公子,他对自家掌柜这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实在有些摸不到头脑,半晌才点点头。
“早就离开了。”
“是分开走的还是一起走的?”
“自然是分开走的。他们一人骑马、一人坐车,总归是不同路的。”
床榻上的掌柜不说话了。
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只是陷入沉默。
她一点也不奇怪滕狐的不告而别,对于那样一个做事从来只想着自己的人来说,离开才是正常的。
只是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赶在了一起。
滕狐的离开、李樵的失控、邱家兄弟的不同路,无一不在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她,那个数日前为调查秘方方才结下的“联盟”,就这样在一夜间土崩瓦解了,就像那场大雨,奔涌冲刷后便消失得杳无踪迹。
许是见她许久不开口说话,金宝的声音又扭扭捏捏地响起。
“你要睡了吗?明天吃什么?我瞧着米缸又见底了,你行动不方便,还是我进城一趟买回来妥当……”
贪嘴的药童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打着心中那点小算盘。
秦九叶余光瞥一眼对方映在墙边那道扭来扭去的影子,突然有些庆幸现下陪在她身边的人是金宝。
只有面对着那张一览无余、如白纸一般的大脸,她才能短暂忘却那些繁复沉重的过往。
在这似乎恢复了冷清与平静的小小果然居内,弥漫着无法消解的离别之愁和分道扬镳后的遗憾。但对于金宝来说,这不过只是一个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黄昏罢了。
那些复杂的、纠结的、沉重而阴暗的事他一丁点也不知晓,也永远不会知晓。他仍念着下一顿吃什么,念着他的方二小姐,念着偷懒和干不完的活计。
“明天吃鸡。”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女子才沉声开口道。
她话一出口,门口那人影瞬间便精神了,随即又一脸不信任地望过来。
“当真?你说话算话?我可去找郑家婶婶了?那鸡杀了可活不过来……”
“当真。银子在灶台下的砖缝里,多拿一个铜板要你好看。”
当初救那少年时,她便想着得了银子要好好吃一顿鸡。如今吃了这么多苦,总算要将之前欠下的找补回来。
金宝从未得过这般指令,当下欢天喜地冲出门去,不知挤塌了灶台下几块砖,转眼间便已消失在院门外。
村子里的鸡躁动不安起来,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村子里的人却在劫后余生的疲惫中沉默着。暮色方才降临,四周已经安安静静,夏蝉声嘶力竭后不再鸣叫,整个小村庄都在精疲力竭中睡去。
一阵风吹过,积了水的瓜田起了皱,老桃林沙沙作响,抖落一夜雨水。
好心的村民在那几棵老桃树下起了堆了几个土坡,土坡下埋葬着十数具少男少女们的尸体。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家乡,没有逢年过节前来祭扫的亲人。
等待他们的将是没有尽头的死寂。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也未曾睁大眼睛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天下第一庄的杀手,大都会是那般下场。那也本该是他的下场。
但他遇到了她。
少年瘦高的身影一闪而过,下一刻已绕开村头那几个守卫、悄无声息踏入那熟悉的院中。
耳朵微动,他轻而易举地透过雨声捕捉到了她轻浅的呼吸声,从那扇破掉的柴门到她的房间不过数十步远,他却走得分外艰难,临到门口的时候蓦地停住脚步,在门外踟蹰着不敢入内。
徘徊的脚步将门口那团稀烂的泥巴踩出一个坑来。另一边,药童震天响的鼾声断断续续传来,他透过窗子缝隙向屋里望了望,一眼看到那已经见底的水碗和不曾好好收拾过的角落。
深吸一口气,李樵终于还是轻轻推开那扇门、走入屋中。
简陋的房间四壁灰暗,唯有地面那几块灰砖因为主人勤加擦拭而微微发亮,角落里放着几只接漏雨的木盆,看了一半的医书胡乱堆在床脚边,靠窗子的破木凳子上整齐叠着一套浆洗过的男子衣裳,磨损的地方方才新补过,他几乎能看到那上面细密的针脚、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香气。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都那么模糊,像一场不知从何开始又猝然终结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