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448)

  秦九叶徘徊片刻,瞬间有些领悟。

  酒水喝多了总得有个出处,要么上吐、要么下泄,断玉君面皮薄似一层水晶纱,怎好意思让她听到动静?想到此处,她只得蹑手蹑脚凑近些,确认人没事后,这才抬脚往后院自己的房间走去。

  雨停了下来,被雨淋湿的衣衫却依旧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四下无人,秦九叶边走边解开外裳的带子,让风吹一吹湿闷闷的内里。

  将将还有几步就要走到房门,她无意中抬头一瞥。

  莫非是她眼花?这屋檐上的脊兽一共有几只来着?怎么瞧着好像多了一只?

  眯起的眼睛瞬间瞪大,秦九叶身形一顿,下意识便要调转脚步、装作还有事的样子。

  然而一切为时晚矣,那守在屋顶上、成了精的“脊兽”已经一跃而下。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好似一双狼眼。

  “秦九叶,不是说好子时前一定回来吗?你说话不算话。”

  “这么晚了怎地还没睡?”秦九叶故作惊讶地开了口,随即有些心虚地拢了拢衣衫,又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我同督护聊案情忘了时辰。这是隔壁街的烧饼,我怕他们没给你留饭,顺手买了些,最后一炉,还热着呢。”

  她其实不难懂,只要做了亏心事,便会用些小恩小惠当做弥补,还没开口心思已经写在了脸上。

  她又确实很难懂,明明抱了他、亲了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转头却又抱了别的男子。

  李樵没说话,只抬手将那油纸包接了过来,抬手挂在了一旁光秃秃的树杈上。

  秦九叶摸了摸鼻子。

  “你不饿吗……”

  她话还未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拉入虚掩着的房门中。

  屋内没点灯、黑漆漆的,但并不妨碍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少年的身体离她很近,微烫的手指摸索进她袖中,牵着她的手、慢慢放在他胸口。

  “我不饿,但我这里……很难受。你怎么能把病人扔下,自己去和旁人喝酒谈天?”

  他的声音低沉而虚弱,拉着她的手却过分有力。

  窗外,有人提灯走过,隐约传来些低语声,不知是陆子参还是哪个小将。

  秦九叶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待那声音似乎走远了些,她连忙压低嗓音道。

  “你虽洗清了命案嫌疑,可身怀秘方一事早晚还是躲不掉的,眼下在这院子里还是收敛些……”

  “收敛若是有用,我也不用杀那朱覆雪。”

  秦九叶被对方说得一时语塞,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你怎能将朱覆雪那样的人同断玉君相提并论?邱陵行事磊落,向来对事不对人,你若当真无辜,他自会还你公道。但你若再三挑衅,他便不得不对你严加看管了……”

  对事不对人?他怎地不信。

  眼见那女子又开始滔滔不绝地维护起那断玉君光明伟大的形象,李樵垂下眼帘,牵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

  秦九叶偷瞄对方面上神色,少年眉头轻蹙、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虚实,半晌过后只得“投降”道。

  “很难受吗?我看看。”

  她话一出口,对方当即自觉地开始解腰带、脱衣裳,秦九叶大惊失色,连忙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语气艰难地问道。

  “你、你做什么?”

  李樵望向她,眼神中有些恰到好处的无辜。

  “你不是要查看伤势吗?”

  不远处,那低语声和脚步声去而复返,隐约还有灯火透过夜色亮起。

  背靠那扇半掩着的房门,秦九叶面色仓皇,只觉得此刻要是让人撞见,先前立得秉公办事、无血无泪的形象必定崩塌,她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她无声对那少年动了动嘴型。

  “诊脉!诊脉即可!”

  李樵动作缓缓停下,就那么半敞着衣衫立在那里,直到院子里的声音再次消失。

  这一回,秦九叶再也不敢怠慢,连忙小心将房门关了严实,转头对那屋里的人严肃道。

  “快把衣裳穿好,成何体统?”

  李樵没动作,有些不满地看着她。

  “你先前不是看过很多次了吗?”

  先前那是先前,毕竟那时候她还没有看清自己对他的“贼心”,他们也还没有到那互相“交心”的地步。

  秦九叶老脸一红,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个圈才找到凳子坐下来。

  “手。”

  他走近前、顺从伸出左手,她熟练地为他把起脉来。

  黑暗的房间中一时无人开口,秦九叶面无波澜,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晴风散的进一步拔除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他的脉相变了,乍探之下有些像是厥证,但细细分辨既不是蛔厥、也不似脏厥。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全无其他症状,既无寒症热症,也无气息逆乱。

  但越是如此,越是令人不安。

  秦九叶觉得自己仿佛再次置身那艘充满血腥味的大船上。她知道自己要寻找的怪物就躲在船中某处,而她虽然总能闻到那股子不对头的味道,四处摸索却总不见对方踪迹。

  秦九叶缓缓收回手指,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虽算不上坐了几十年堂的老郎中,但这些年也在果然居没少磨炼,不论诊出什么疑难杂症,她都能面不改色。

  这是医者的基本素养。很多时候,医者便是病患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若连医者都摆出一副愁眉苦脸、有心无力的样子,那患者便会彻底绝望崩溃。

  只是她面前的少年比旁人更敏锐些,察言观色的功力无人能及,只从她稍显急促的指尖便已经探到她的情绪。

  “我无药可救了吗?”

  秦九叶顿了顿,随即露出做生意时的招牌笑容来。

  “你还是担心自己的银钱够不够诊金吧。我可是果然居的秦掌柜,没点手艺你早就死在洗竹山那山沟沟里了。”

  他又沉默了好一阵,随即低声问道。

  “你先前说喜欢我,还作数吗?”

  秦九叶愣了愣,一时间没说话。

  她突然意识到,他应当已经隐约觉察到了什么,而他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怕自己会因这身“病”而遭她嫌弃惧怕。

  这个问题看似有些矫情,但若设身处地想一想也不难理解。因病痛折磨而渐渐陌路的至亲骨肉她也不是没见过,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不是医者身份,此刻会不会生出些动摇之心来,她只能以眼下这个“秦九叶”的所知所感来推断。

  她一点也不嫌弃他,也不惧怕他。

  她没有举着刀剑与人拼命的经历,但她斗过的恶疾、战过的瘟疫也是两只手数不过来的。

  算他走了大运,遇上个她这样喜欢剑走偏锋又有点执拗的郎中。

  想罢,女子伸出小指勾住了他左手、像小孩子那样晃了晃。

  “当然作数。你若不放心,我和你拉钩便是。”

  李樵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几乎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他像是吃了荒野里有毒的菌子,流血的伤口都不再疼痛,一心只沉迷在她构建的幻境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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