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33)

  她将这种坚持定义为做药堂生意的尊严问题,病患来问诊,若是连坐堂的人都衣冠不整、乱七八糟,又怎么敢在你家付钱买药呢?

  所以这些年勤俭归勤俭,她无论如何还是得撑起果然居的门面的。

  为了省灯油,她缝得飞快。全都补完后那见了底的灯油竟然还没熄,她随即便想到了李樵的衣裳。

  白日里他同她一起在那宝蜃楼里被挤得七荤八素,按道理说衣裳可能也得被刮出几个洞。

  那身衣裳虽是改的金宝的旧衣服,但料子还不错,再穿几季不成问题。

  想到这,她掏出耳朵里的棉花团、利落起身,向着西边的偏房快步走去。

  金宝说什么也不肯和李樵挤在一个屋里,她只能先将他安置在存放草药的西偏房。

  偏房破了一半的窗子里透着黑,秦九叶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不见人应,抬脚便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依稀还是先前存放药材时的样子。可奇怪的是,她叉腰站在屋子中间环视许久,也没有看到她要找的东西。

  屋子就这么大,怎么连一件换下来的衣裳都瞧不见呢?

  许是还穿在身上没有换下来?秦九叶摇摇头、正要离开,突然便看见了药柜缝隙中露出的一角。

  她走近前一看,发现那两只摞在一起的药柜中间,竟然夹着几件叠得很平整的衣裳。

  她拽着衣角看了看,确实是白日里李樵穿过的那件。

  可什么人会把随身穿的衣裳这么放着呢?沾了灰、压出褶不说,藏得这么深拿出来穿也不方便呀。

  秦九叶皱起眉头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人各有各的生活习惯,金宝还喜欢撅着屁股睡觉呢,她管那么多做什么?

  想到这,她又展开眉头来,一把将那衣裳拽出来揣进怀里,转身离开了房间。

  果然居后墙外、那棵老结香树下,李樵正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飞快比划着。

  那是一些或直或弯的线条,每条线上都等分着一些标记长度的小点,线条上的一些交汇处被圈了出来,旁边简略地画了些符号,似乎是一副沙图。

  入夜后整个村子都静了下来,女子在前院唤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只是他正回忆到紧要关头,实在没工夫搭理她。

  反复确认过后,他终于在那交错复杂的中心位置落下最后一笔。

  站起身退后几步,他牢牢盯着地上那幅奇怪的地图看了一会,确定每一处关键都刻在了心底,这才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树枝。

  一阵晚风吹过,一朵开败的结香花掉了下来,正落在那副沙图的紧要位置。

  李樵再次抬起手、想用树枝飞快将那碍事的花移走,整个人却突然顿住。

  多年逃亡生涯练就的不仅只是高于常人的警戒心,还有些许对麻烦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他终于想起什么,快速起身、将地上的痕迹擦去,随后快步向前院赶去。

  偏房里静悄悄的,女子已经离开了。他在屋内环视一番,视线落在了药柜上。走上前飞快查看一番,左手便握紧成拳。

  是他懈怠了。

  或许白日里的时候,他就该将那东西处理掉的。

  身后轻轻掩着的门被风吹开一道缝,金宝就站在门外不远处偷看。

  他总想着能抓到这人的一些把柄,可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他以为自己的努力隐秘得很,却不知道自己之所以抓不到把柄,是有原因的。

  门外的呼吸声迟迟不肯离开,李樵终于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神色。他径直向门口那有些张皇的人影走去,在对方逃走前将他叫住了。

  “司徒兄可知道我今日换下的衣裳去了哪里?”

  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他那响亮的姓氏了,金宝有些激动,但面上还要摆足架子,非不用正眼瞧对方,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

  “什么衣裳?我可没瞧见。”

  李樵不急不恼,但也不肯轻易放他离开。

  “就那边药柜下的衣裳。”

  金宝本想冷漠高傲地离开,可脚换了几次方向,愣是走不出两步远便被对方堵了回来。

  他气哼哼抬眼想要威慑一下那始作俑者,却发现对方比他高了大半个脑袋,那窄腰也结实得很、怎么推也推不动。

  他有些气馁,实在不愿承认自己从来处于下风,半晌才喃喃道。

  “许是秦九叶拿走缝补去了。每次外出回来她都喜欢补衣裳。”他说完这句又有些不甘心,终于想起来翻旧账,“那不是我的衣裳吗?怎么就成你的了?改日我还得要回来呢……”

  他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眼前的人却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潮湿的木廊上只能听到他一人徘徊的脚步声。

  “喂?喂!我话还没说完呢……”

  ****** ****** ******

  昏暗的油灯下,女子正埋头做着针线,嘴里一边嚼着薄荷叶、一边像往常一样哼着奇奇怪怪的调子,似乎没什么异样。

  “阿姊。”

  少年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针险些戳进手指头里。

  不知是否是白日里残存的一点错觉,秦九叶感觉对方的目光同以往都不太一样。

  他以前从不这样直勾勾地看她,总是瞥她一眼便低下头去,眼下这样站在那里俯视她,眉骨间的阴影似乎都浓重了起来。

  在这有些诡异的对视中,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怎么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床沿边上,他那件白日穿过的短褐和中衣就搭在那里,看不出是否有被翻弄过。

  他不露声色地移开视线,伸出自己的左手。

  “白日在楼里的时候划破了手指,阿姊可有药?”

  秦九叶的视线落在对方的指尖上。

  那道伤口看起来太新了些,血还往外渗着。她没有急着回答,反问道。

  “你在药堂这么久,连药膏都不知道放在哪吗?”

  对方顿了顿,低声道。

  “那是给客人的药,我不能动。”

  这话说得真是既圆满又卑微,她的形象一下子便从英明神武的药堂掌柜沦为了刻薄悭吝的奴隶主。

  不就是一点膏药?不至于、不至于。

  她终于移开视线,俯身从床下面拉出一个箱子。那是她方才收拾好的出诊药箱。

  “过来,我帮你包一下,省得干活手脚不利落。”

  他垂下头去,又恢复了那恭顺的眉眼,乖乖走到床榻旁蹲下来。

  他身量很高,蹲下后仍能与她平视。但他偏不看她,就那么垂着眼任她摆布。

  秦九叶看着对方的样子,心中莫名有股子气,但也不说话,只是手下力道大了些,几乎要将他那伤处再挤出几滴血来。

  李樵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像是她折磨的并不是他的手指一般。

  最后她也有些放弃了,草草包上一点干净的旧布条,便再懒得看他。

  “赶紧回去睡觉吧,明早要是起不来扣你工钱。”

  她没有提那帕子的事情。不知是没有看到,还是看到了但故意没提。

  蹲在地上的人站了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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