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3)

  唐慎言不肯退让,上下打量着她棉褂子的腰间。

  “带够银子了吗?这嘴皮子不过一秃噜的事,你可得先让我摸到银子才行。”

  秦九叶心知再占不着便宜了,回想方才听得的那半截消息,再开口时一副痛快模样。

  “行,这便给你回去取。”

  她说罢转身向堂子外走去,脚下的步子看起来迈得有些急促。

  哼,这些年同这黄毛丫头少说也斗过三百回合了,她的招他熟得很。还想用老把戏同他扯皮,还是再去练练吧。

  唐慎言心下狂笑三声,目送着那道人影消失在门外,又习惯性地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赶紧将那银锭子翻过来一看。

  银元从底部被掏了个大洞,薄薄一层皮里面填的都是盖房子用的夯土,和银子接缝处磨得甚是平整,一看便下了不少功夫。

  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堵鼻孔的枣子飞出,唐慎言的鼻血又流了出来。

  “秦、秦、秦九叶!”

  新招式得逞的秦九叶是听不见唐慎言的怒斥了。

  她也知道瞒不过对方太久,一出听风堂便顾不得那掉了一半的鞋底、发足狂奔起来,此时已在两条街之外了。

  黛绡河缓慢悠闲地在屋舍旁流过,秦九叶扶着小石桥的桥墩子喘气,心中飞快计算着时辰。

  那清平道在洗竹山南侧,需得抄小路翻山而过,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是此时直接出城直奔那里,不用太过匆忙、太阳一落山便能赶到了。

  可她不能空着手过去,行头装备都在城外果然居,她要绕道去取一趟,就得快着点了。

  秦九叶的药堂名叫“果然居”,就在那弯弯绕绕的黛绡河尽头,名为丁翁村的小村落里。

  迎来送往的人只要路过,定会叹上一句:果然是个破烂地方!

  走投无路的人只要进去,定会骂上一句:果然是家村野药堂!

  药到病除的人只要再来,定会赞上一句:果然还是秦掌柜的药好啊!那真是物美价廉,口感绝佳,居家行路必备良药啊……

  当然,最后这一句,是秦九叶自己加上的。

  她觉得即使现在没人这样说,日后早晚有一天“果然居”的名号也会这样传开的。

  她不仅这样对自己说,每日还会说给金宝听。

  金宝大名司徒金宝,因为名字太长,所以村里人都习惯叫金宝,久而久之没人记得他姓司徒,以为他就姓金。

  金宝是果然居里唯一的伙计,除了不能穿个露膀子的衣服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几乎什么活都能干。其实夏天最热的时候,他自己是愿意露膀子的,但秦九叶说要为来看病的客人们着想,万万不能让人在店里出了问题,到时候还得赔钱。

  金宝确实长得不好看,可他自己从来没觉得。

  他至今还觉得凭着自己一手抓药开方子的手艺,再熬几年兴许便能娶那钵钵街老方家的二女儿为妻,只要出门必寻个借口绕道去偷瞧人家。

  秦九叶不好打击他,只偶尔路过钵钵街的时候委婉提醒那方二小姐,走夜路的时候提防着些,莫要被一些长得奇怪的东西吓到了。

  天色渐暗,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

  秦九叶急匆匆推开后院柴门,直奔放药篓的西房而去,一个没留神,便和抱着个木盆的金宝撞个正着。

  金宝细胳膊细腿的,人也不精神,往那一站身上能打八道弯,打眼一瞧仿佛一根不禁烧的柴火苗。

  但他天生有个小肚子,那水满一半的木盆如今正好卡在那肚腩上,倒是稳妥。只是他如今心情不佳,硬是要晃悠两下,将那盆里的水洒出来些在秦九叶身上。

  “你还知道回来?!”

  秦九叶心系晚上的“大买卖”,不想同眼前这棒槌计较,一头扎进西房收拾起来。

  “我今晚会出去久一些,若是回来晚了……”

  木盆在她身后“哐当”一声落地。

  “你若再不将米缸添上,便不要回来了!”金宝斜倚在门框上、语气冷酷,“西边的瓦都拖了半月未补,再下大雨也不用拿盆接了,你我干脆坐在盆里等着水涨船高好了。”

  秦九叶手忙脚乱塞好自己的小药篓,转过身一脸诚恳地抓住对方的肩膀晃了晃。

  “信我,这次定能牵只肥羊!”

  金宝被她晃得心烦,扭着身子挣开。

  “去哪?回头要是死了我好知道去哪收尸。”

  秦九叶紧了紧绑鞋底的麻绳、飞快道。

  “洗竹山清平道。”

  金宝抬头看天色,皱了皱眉。

  “夜里进山,这天又要落雨,怕等你到了地方也就能捡几条尸,还有哪个能留口气买你的药?”

  “呸呸呸。”秦九叶一把捂住对方的嘴,枯瘦的脸上嵌着一双意志坚定的眼,“你就是咒我死,也不能咒咱的财神爷爷死。准备好东西,等我回来!”

  收回手、她不再多言,背着药篓快步消失在暮色中。

  第2章 锈的刀

  出了丁翁村、跨过黛绡河一路往南,绕过几座塌了的石桥后,便会走入一条山麓小道,小道的尽头是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青山,便是洗竹山。

  洗竹山没有竹子,有的只是一种又高又直的杉树,这种树往往独木成林,三五年过后便会长得又高又直,仿佛有人拿着柴刀将它们一一修剪过一般,而这片树林覆盖的山区便得名洗竹山。

  今夜的洗竹山乌云盖顶,攒了一个白日的雨倾泻而下,雨滴连成了线,线又密密麻麻地织成了幕。

  眼下,那雨幕之中正立着两人。

  一人须发尽白、吊睛尨眉,昂贵白锦制就的道袍加身,颈间是一串云兽辟邪珠,腰间挂一枚绿玉蝉带钩。

  闪电划过,照亮他手中的剑,一柄在夜晚雪亮如白昼、滴水不沾的剑。

  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这样的剑。

  除了方外观的观主元漱清。

  而此时此刻,他正对的洼地中立着一个瘦高的人影。

  那人面相柔和无棱角,瞧着几乎是少年模样,身形却已长成,单薄粗糙的黑衣裹着宽肩细腰,被雨水打湿成亮晶晶的一片。

  他手中握着一把刀,一把已经生了锈的刀。

  没有刀客会用这样一把刀。

  除了李樵。

  如今那刀上滴着血,血同雨水汇在一起,在地上积出一小片红色的水洼,水洼周围是一片猩红色的泥泞。

  这是人的血,方外观中门徒的血。

  “元观主,我要的东西呢?”

  那刀客的声音出人意料的低沉,低沉中又透着些沙哑,明明长了一张有些稚气的脸,却说着山匪恶盗的词话。

  元漱清目眦尽裂,手中长剑因真气贯通而嗡嗡作响。

  “卑劣无耻小儿,竟敢用此卑鄙手段突袭方外观、杀我门中上下,今日就教你拿命来偿!”

  言罢,他怒喝一声,手中长剑如白虹贯日、在黑暗中爆出一片刺眼的亮光来。

  李樵望着那片亮光,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很快,但还不够快。

  雨幕被无声地切开一道缺口,一道狭长暗淡的影子自缺口中一穿而过,雨幕随即又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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