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261)

  她没有问他梦到了什么,也没有拍着他的背说些无用的安慰话。就像她没有追问他同那朱覆雪之间发生了什么,而那玉箫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是因为蚊子,她便信了。

  而这样的人,平日里是精明得连一文钱的苍蝇账都能一眼揪出来错来、远远瞧见自家药僮抠一抠手指都能知道对方偷吃了几颗山楂丸的人。

  他看不懂她。从前看不懂,现在更加不懂了。

  沉默了一会,他从脖颈间摸出一小片被碾碎的薄荷叶。

  “阿姊好像很喜欢薄荷。”

  秦九叶将剩下的薄荷叶放进嘴里,手里继续翻弄着那些册子。

  “谈不上喜欢,只是很合心意。薄荷能提神驱虫,还好养活。走到哪里都能瞧见,不挑地方的。一小株栽下去,一个夏天过后便能窜出一片来,拿来做些不需要本钱的生意,再好不过了……”

  他不过随口问起,她便接着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过了一会,她话说完了,四周便又安静下来。

  他盯着她头顶那撮倔强挺立的绒毛看了一会,终于低声开口道。

  “白日里我转了湖岸附近的几处渡口,也是为打探那元岐的消息。”

  她闻言,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望了过来。

  “打听到什么了?”

  眼前闪过那日荷花集市中的匆匆一瞥,李樵简短总结道。

  “想要他性命的人不少,但至今还无人能够得手。”

  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看着活蹦乱跳的不一定活到最后,偏生病歪歪的那个或许能拼着一口气残喘很久。

  “这想必便是那天下第一庄庄主的功劳了。听闻这一次他亲自前来,总不会是特意给那元岐来撑场面的吧?”秦九叶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不由得啧啧嘴道,“话说回来,那潜藏在苏府的慈衣针不也是天下第一庄的人吗?如此看来,那庄主岂非可疑得很?怎地桩桩事都同他有关……”

  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有留意到身后那少年变得有些艰难的脸色。

  “阿姊觉得,那庄主是怎样的人?”

  秦九叶的声音停顿下来,似乎是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半晌过后才缓缓开口道。

  “听闻此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只要外出必戴面具,就连那些辈分很高的门派掌门也未曾目睹过其真正面容。老唐总说此举是为躲避孽债和仇家,我倒是觉得容貌是否被认出这件事,对那样一个人来说或许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延续他的权威,亦或是那山庄的权威。如果他本人武功并不高强,甚至有恶疾缠身,驾鹤西去不过早晚的事,那时若换个人接手他的位置,旁人甚至不会生疑。他们屈服得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天下第一庄庄主,至于面具下的人究竟是谁,可能并不重要。不信你便去瞧那铭德大道两侧的神像,差不多都是同一张脸,却从未有人质疑过什么……”

  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声音很放松,像是随口聊起那丁翁村里鸡鸭牛羊的闲事。

  可此时若有一名江湖中人听闻此言,定会在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实在太过敏锐,以至于竟能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剖析至此,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一刻,李樵的声音蓦地响起。

  “阿姊答应我,日后若只是远远见到他,也要立刻躲开。”

  秦九叶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才缓缓看向他。

  “为何?”

  因为……因为……

  少年沉默片刻,随后低声说道。

  “因为那元岐不是找上了他?他或许会调查清平道的事。”

  “话说你当初不是曾在方外观待过一阵子,应当是见过那元岐的吧?”顿了顿,秦九叶又继续问道,“所以,关于他,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她想问的当然不是元岐。她想问的是清平道上的事。

  她不信他听不出来。

  过了一会,身后才传来一句简短的回答。

  “我同他不熟。”

  秦九叶不说话了。

  天地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可她不说话,便又轮到他难受了。

  “阿姊不继续问我了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一句,她便也没头没尾地答他。

  “我问了你便会告诉我吗?”

  他不会。

  他很想告诉她一切,但他不能。他不知道她听到那些答案后会是怎样的反应,而他无法承担那样的后果。

  他还不能对她说出关于他的一切。现在不能,或许以后也不能……

  他这般想着,女子却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又继续说道。

  “若你不想说,便不要开口,开口说出的是谎言,我倒是宁可你一字不提。阿翁说过,谎言是烂疮疤,遮着盖着只会烂得更快,有朝一日遮不住了,迟早还是要被看见的。”

  李樵的身影几乎是当即便不可控制地颤了颤。

  这种情绪对眼下的他来说有些陌生。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在害怕。

  先前面对那要折断他十根手指的朱覆雪时,他也从未怕过,可此刻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他怕得心跳加速、手心盗汗。

  有一瞬间他几乎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从清平道到果然居,从宝蜃楼到苏家,再到之后的种种……如果是她,一早便察觉到了什么也不足为奇。

  手心的汗被风吹干,他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李樵飞快瞥一眼秦九叶的背影,声音低低地问道。

  “阿姊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秦九叶手上的动作终于停止。她依然没有转过头看他,但她知道自己并不用转过头去,也能描摹出他的轮廓和样子。

  他很好看,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好看。她从前虽然也知道这件事,但不久前见过那玉箫之后便越发确认这个事实了。

  他很安静,是那种和他这个年纪不大相符的安静。他懂得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保持沉默,而这些事她教了金宝很多遍,后者依然学不会。

  他很凶猛,是那种能将本能发挥到极致的凶猛。他驱使那种本能的时候和平日里判若两人,又或者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遇见他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泛舟穿梭于江湖水之中,向那一掌能劈死十个她的高手兜售打虎丹,围观那群七老八十的掌门宗师斗殴打架,再飞上墙头、与那危险的朱覆雪周旋游走,末了请她不很熟悉的“江湖朋友”吃糕到深夜。

  他是如此的鲜艳又不露声色,引人靠近又令人心生胆怯。

  或许这世上危险的东西大都如此吧。

  她已找到了那个词去形容他,却不知怎地开不了口。

  因为她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她正是被他身上那种危险所吸引,而喜欢危险的东西是她的底色之一。

  从当初拜师时捡起那山菅兰的果子起,她的师父便已经看透了她的本质,而她直到昨夜才明白:自己为何会屡次陷入麻烦之中,明明感受到了他的危险,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他推开。

  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一根绳上的蚂蚱,是她为自己找的借口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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