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210)

  如果有一日,她不只是缠绵病榻,而是因病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失去了自我意识、甚至算不上正常人的人,她又要如何选择属于自己的终结呢?她会做下令自己后悔的事却不自知吗?她会将亲近之人撕碎并吞下肚中吗?

  想到可能发生的一切,她就有一种无法忍受的焦虑。她现在就该跑去交代金宝,如果有一日她言行开始不对劲起来,便趁早将她绑了,灌下最烈的毒药以绝后患。

  枯坐了一会,她吹熄了火折,反手将那铜镜塞回腰间,脚步沉重地走出巷子,就近来到流动的漆黑河水边,就着微凉的黛绡河河水洗了洗脸。

  带着些许腥气的水浸湿她的脸颊,迎面隐约有风拂过,令她肌肤上的绒毛根根立起。

  秦九叶闭着眼抹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前的水中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倒影。

  那影子就立在她身后,几乎是紧紧贴着她,不知是何时出现,而她之前却半点没有察觉。

  方才在听风堂对着旁人危言耸听,若是眼下反倒是自己先遭了秧,岂不惹人笑话?然而秦九叶来不及自嘲,只觉得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正想着自己能有几分胜算、是否要先发制人,便见那黑影缓缓弯下身来。

  秦九叶眨眨眼,便见一条干净的帕子被递到自己眼前。

  她顺着那帕子回头望去,只见少年那双熟悉的眼睛正穿过夜色静静望着她。

  隔着一条巷子的远处,热闹的街道两侧已尽数上灯,灯火从背后映照过来,将他勾出一道散着柔光的轮廓,使得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模糊。

  秦九叶呆立在河边许久,才勉强开口问道。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

  李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手,不答反问道。

  “阿姊不留在听风堂,也不回家去,是要做什么?”

  他的脚步太轻了、猫儿一样,常常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而她对此却毫无觉察。只是先前她似乎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道他随叫随到、有求必应,比金宝那懒骨头强多了。

  可今日接二连三的事情令她比平日更加敏感,她会莫名回想白日里,他似乎就是这么突然出现在苏家祠堂中的。甚至之前被心俞突袭的那晚,他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房间的。又或者说,一早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在她的房间里了。

  还是说远不止是这一次和那一次?在她不知不觉间或深夜熟睡之时,他是否也曾这般站在黑暗中、无声凝视过她呢?

  秦九叶暗暗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胡思乱想,再看向少年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些距离感。

  “这是我的事。我不是说了,今晚不要跟着我了?”

  这句话的语气虽然不重,但情绪却很冷硬,寻常男子听了定要觉得被拂了面子,当下便会离开。

  可眼前的少年不但不退,反而又向她迈近一步,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在幽幽地发着光,令人想起那些深夜在瓦间穿梭的黑猫。

  “我来问阿姊一个问题,问过之后便离开。”

  秦九叶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开口道。

  “有什么问题不能明天再问?我不是说了今晚让我一个人……”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了。

  “阿姊为什么不让我跟着?”

  秦九叶哑然,半晌才再次开口。

  “这便是你跟了我一路要问的问题?”

  李樵向她走近几步,他的脸从黑暗中渐渐显出轮廓来,带着明灭的光影和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危险气息。

  “阿姊是否已经知晓了什么却不肯告知于我?和沅舟的病是否同我有关?那瓶子里装的东西是否是连你也没有见过的危险之物?”

  胃里那隔了夜的酒似乎又开始发作,秦九叶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冷下来。

  “问完了?”

  “还有。”他顿了顿,低下头去,“唐慎言说你该放手,你为何还没有放手?”

  秦九叶沉默了片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脚便要离开。

  “谁说我没放手?明日、最多后日,我便去同督护说清楚,这案子我不跟了,我要回果然居继续当我的药堂掌柜。”

  然而她才迈出一步,便瞬间被对方堵住了去路。

  少年的身形在光影中被放大成模糊的一团。他似乎并不满意她的答复,反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既然如此,方才在听风堂,你为何又要追问那泛舟之人的事?”

  同样的问题,唐慎言也问过她。

  只是彼时她尚有转圜的余地,而此刻她的“对手”则分外难缠。

  他步步紧逼,她宁死不降。他越是想要她承认什么,她便越是不肯承认。

  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她过往信守了二十多年的人生法则将瞬间被击碎,她的生活将变得岌岌可危,她的未来将像黛绡河上泛起的晨雾一样扑朔迷离、再看不到那条一眼可以望到归宿的漫漫长路。

  秦九叶终于有些动怒了。

  那怒气似乎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又似乎已经在她心底同其他情绪一起憋了很久,一旦放出来便再也控制不住。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这些?我卷进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你以为我喜欢日日如履薄冰、担心后怕地为官府的人做事?你以为我喜欢瞻前顾后、夹缝求生、绞尽脑汁地权衡利弊?你以为我喜欢如此吗?!”

  她很少用这种激烈的语气说话,每说一句,肺腑都跟着剧烈起伏一下,那块塞在腰间的铜镜便磨一下她的骨头。这种钝痛和不适便是她眼下的心境。

  可她越是生气,对方却越是火上浇油。

  “你若不喜欢,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气急反笑。

  “我若退出,你便是死路一条。”

  “那是我的事。”少年抬眼望向她,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冷酷的光,“阿姊不必拿我做幌子,也莫要将自己看得太重。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秦九叶看着那双眼睛,心中突然有一瞬间的抽痛。

  她自认拥有一颗石头做的心,从不会因为旁人的冷言冷语、讥笑怒骂而动摇分毫。可为何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会有种从内里开始碎裂的感觉呢?

  隔壁村那瞎眼的牧户当初怎么说得来着?以为捡了条狗,其实是只狼崽子。

  那股憋了很久、分辨不清的情绪变了滋味,秦九叶的脸上带了一点冷笑。

  “先前你说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又求我做解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湖中人都是如此。阿姊可知晓何为江湖?”少年的声音很轻,说出口的话却很重,“河海相连,川流不竭,水脉暗通,往复不绝,便是江湖。江湖是一张无形之网,斩不断、理不清、挣不脱。困于其中之人必须无时无刻地向上挣扎,否则便会被淹没吞噬、尸骨无存。他们可以用最无耻的姿态行走四方,用最恶毒的手段去对付无辜的陌路人,用最卑劣的谎言去骗取身边之人的信任。这便是江湖中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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