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142)

  两船之间相隔不近,若非起风后吹散了些许雾气,或许连这一点轮廓也瞧不真切。

  不到百丈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只因空旷的河面上看不见任何能够落脚的地方,便是专修轻功步法的高手,也很难一个纵身跃到船上去。

  李樵的视线转向四周的河面上。

  他得等一个机会。

  河面上重归安静,不论是声响还是光亮都不再出现。

  他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一种强烈的预感充斥着他的全身。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从身上摸出那女子先前硬要塞给他的烟丸,李樵手腕一转,那烟丸便带着一股劲风向着不远处一片已隐入雾气的芦苇丛中飞去,只听砰地一声轻响,下一刻那芦苇丛中瞬间传出一阵水禽的鸣叫和骚乱声。

  伴随着翅膀拍打水面的声响,几道黑色身影从雾气中飞出,是休憩中受惊的夜鹭。

  水禽掠过河面、恰巧有一只飞快从那两艘货船之间穿过,只这一刹那的时间,苏沐禾只觉得手中的琉璃灯一晃,那少年已不在栏杆旁。

  她一边拢住手中灯火、一边眯起眼望去,只见那黑色身影在船舷上一个踏步飞起、无声无息地滑向水面,他的衣摆上下翻飞着,像是水禽展开的黑色羽翼,转瞬间消失在凌晨时分混沌一片的河面上,风吹动他衣摆发出的猎猎声响也随之隐去。

  呼喊声卡在苏沐禾的嗓子眼,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苏家的船工正聚在艏间里饮着酢浆,有人察觉到她手中琉璃灯的光亮,懒怠地探出头看了看,便又缩了回去。

  这船工显然不是第一天如此了,这船上也不止他一人如此。毕竟苏家二小姐的事不用太过上心,是他在苏府做事第一个月就看明白了的道理。

  船尾,粉衣婢女觉察到动静,端着早就添好的香炉急匆匆从船舱中钻了出来,神色紧张地四顾着,声音中有遮掩不住的焦虑。

  “小姐,他人呢?已经走了吗……”

  苏沐禾没有理会商曲,两只眼睛仍望着灰蒙蒙的远方。

  那是苏家另一艘货船的方向。

  早在启程离岸前,她便看到了宝粟码头上半明半暗的灯火。她打翻那盏琉璃灯的时候,便知道他今夜一定会出现,只是没有想过他会正好来到她的船上。

  她能一眼看透他的企图,也能看透他隐藏在得体温顺下的锋利与空虚。

  但不知为何,方才瞧见他离开时的样子,她似乎一瞬间对自己先前从对方身上窥见的种种产生了怀疑。

  他应当并不知晓那艘船是否便是他要找的船,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向着那艘船而去了。他应当是小心的、谨慎的、不轻易展露出另一面的,可他离开的时候却显得那样匆忙、不管不顾、甚至没有在她面前刻意遮掩自己的身手。

  东风又起,苏沐禾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难定。

  祖母潜心修佛,总说人生是一场度人度己的修行,需要机缘来点化。而她日日吃着那些放凉的素食饭菜,望着府院那面高墙,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能有所谓的机缘。

  她已心归寂默数年,上天却让他在今夜登上了她的船。

  这怎能不算是机缘?这必须是她的机缘。

  琉璃彩灯中跳动的火光渐渐平息,苏沐禾开口时,声音已如往日般婉转柔和。

  “商曲,我的伞在吗?”

  商曲一愣,随即有些心虚地低头道。

  “伞、伞在郭掌事那呢。先前登船的时候,他让眉冲姐姐过来拿的,说是要给大小姐用的……”

  她那出行时通往车马的路上都要铺上软毯的好姐姐,身旁哪里会缺一把破旧的油伞呢?

  苏沐禾的脸上没有半点不甘与怒色,有的只是看透冷暖之后的凉薄意。

  “不急,我们会有机会取回来的。”

  苏沐禾站在船舷栏杆旁安静地露出一个笑来。

  她已寻得足够说服自己踏入新境的来去因由,而即将发生的一切便是这新境的开端。

  她觉得那少年之所以会那般匆忙地离去,归根结底不是为了那船上的某个人,而是为了某件和他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就像今夜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洹河之上,实则也并不是为了“邂逅”他,而是为了那件关于她自己的、不得不做的事。

  机缘便是如此。

  他们的步调是如此一致,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偏偏在此刻相汇了。就算他们各自奔跑在只为自己的道路上,她也坚信他们终会殊途同归。

  就像芭蕉终会被细雨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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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中,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一把锋利的刀子将雾气分隔成两半。

  受惊的夜鹭在水面上掠过,没有留意到一个黑影正从上方飞快逼近、渐渐与之重叠。

  所有时机都被掐算得刚刚好。

  李樵足尖落在那只夜鹭的后背,随即借力再次飞起,直奔那艘船的左舷而去。

  船舷下方那处窄长的洞口中隐约透出火光,而光秃秃的船舷一侧并无落脚的地方。李樵凝神望向那处洞口、杀意使得他的目光如箭般穿透黑暗与雾气,腰间锈刀已出鞘、在他手中高高举起,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弯成了一张弓,瞄准了前方飞速接近的船体。

  左手刀重重劈砍在那缺了半块木板的洞口上。

  噼啪一声脆响,狭窄的缺口变成一个大洞,碎片飞起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好奇怪的感觉。

  从前他举起手中的刀时,听到的只有惊叫和求饶,几乎从未听到别人喊过他的名字。那些人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就算知道,也不会以这种口吻唤他。

  转瞬间,少年劲瘦的身形已灵活钻入船体之内,随即落脚在那隐隐透着火光的船舱里。

  地板上的火苗已经扩散开来,他一眼便看到那背靠木箱、缩成一团的人影。

  是她。原来他没有听错,是她在喊他的名字。

  过往那些日日夜夜,每当她这样唤他、要他回应的时候,他总要小心克制自己心底的那股旺盛杀意和野蛮本能。只是练习的次数久了,从某一日开始,他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熟练了。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只是逢场作戏,还是另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深入骨髓的本能。

  就像眼前这一瞬间,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一切,便已不由自主地开口应道。

  “我在。”

  那团紧贴在木箱上的人影终于动了。

  他看到那张熟悉的、干巴巴的小脸转过来望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就像晴夜里的星子一样闪亮。

  “你怎么……”

  他怎么会来?

  他以为她知道的。

  她不需要什么烟丸和鸣烟。只要她唤他,他就会去到她身边。

  少年浅褐色的瞳仁被火光映亮,那其中总是似有若无的雾气顷刻间被驱散了,只剩一片光亮。

  女子望着那双眼睛,但最终只愣怔了片刻。她很快便想起什么,忙不迭地通报着眼下的危急现状。

  “听风堂的刺客!那个、那个什么针!”

  秦九叶话音刚落,船舱中那第三个人已从这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抢占先机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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