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只见李樵上前三步抵在那张案子前,随即五指张开、缓缓按在案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有意只说给眼前人听。
“邱家大少爷,你这案子上就算没有这十两糖糕,也终究会落上灰尘,就像你生在这人世间便不可能永远不染纤尘、独善其身。你若还不明白,我便再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是邱家人,而不仅仅只是那个挂了督护官衔、名声清廉的断玉君。从清平道到宝蜃楼再到苏家,你从来不曾缺席,但却总是晚人一步,你可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从方才开始对方的种种嚣张行为都不能令他为之所动,但刚刚的这番低语,却令邱陵神色微变。
然而喝问的话还未出口,少年却仿佛已经知晓他要说什么,不客气地先一步开口道。
“要问便去问你那好弟弟吧。自家人管自家事。离我阿姊远一点,否则……”
李樵上前半步,压低嗓音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即飞快退开,不再看邱陵一眼,转身夺门而去,离开前不忘拎走了门口那包糖糕。
陆子参拦也不是、追也不是,半晌才红着脸继续请罪道。
“属下无能,请督护责罚!听风堂那边属下即刻便换人看守,定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不必麻烦了,你们拦不住他。”
邱陵说罢,原地立了片刻,便抬脚向院子里走去。
雨势减小,但仍未停歇,方才陆子参与那少年交手过的地方,碎了一地的伞杆已被雨水打得漆黑发亮。他随意捡起半根,拿在手中细细打量。
江湖中有人以铁伞为兵器,但不会有人用一把纸糊的油伞当兵器。除非对方是想借此来掩藏真正的武功路数。
候在院中的一众小将都有些垂头丧气,看在陆子参眼里更是憋屈,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是属下方才轻敌了。若是再来一场,定不会输给他。”
“下次若再对上,不要同他硬碰硬。想办法沉住气、拖住他片刻,对你来说便有胜算。”
邱陵说罢,手腕一翻,那碎裂的伞杆便直直飞出、插入墙中缝隙里。
陆子参行伍出身,一身本领都是上阵杀敌磨砺出来的,就算比不得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也绝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方才那场短兵相接他听在耳朵里。陆子参并非全然败在招式身法上,而是败在了对敌时的气势。对方虽是手无寸铁、孤身前来,但周身没有半点怯意,反而冷静得像是对一切都尽在掌握。
这种目空一切、冷酷肃杀的气势,或许要比战场杀敌经历更多血战才能练就。
何况,能用一把伞柄击退双刀,论其本身的武学造诣也差不到哪里去。陆子参能赢才是怪事。
这样的存在,偏偏要躲在荒村之中、做个煎药看堂子的药堂伙计。便是江湖中也不会有人在这个年纪选择避世,除非他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而对方既出身江湖,知晓清平道的事本不足为奇,但诡异之处在于,他竟已将其和宝蜃楼乃至苏家的事联系在了一起,若非同他一样早在暗中追查此事,或许便是局中人。
这听风堂里关着的人……当真一个比一个有趣。
那厢陆子参显然对自己得到的判词很是不服,梗着脖子原地站了一会,又不死心地对自家督军请命道。
“属下肯请督护下令,这便去好好查一查他……”
“不必了。按我先前交代的,先查苏家。至于他……时候到了我亲自来查。”
陆子参愣了愣,下意识开口道。
“可他若真是有问题,那秦姑娘岂不是也……”
邱陵薄唇轻抿,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房檐上日渐茂盛的杂草上。
“她若有罪,我自会追究到底。但她若无辜,我便会肃清她左右,让她重回本该有的生活。”
第61章 耍脾气
细雨中的东便桥上,行人往来匆匆。
这座桥不长,石阶修得也平缓,就算是挑了东西的卖货郎也能轻轻松松翻过去。
然而如今桥面上那道身影却走得格外缓慢。
一身布衣的少年一步步走下石阶,随后停在雨中,他身后的行人纷纷越过他向前而去,没有人在意他为何会停下脚步。
李樵抬手扶住那石桥的石栏杆,下一刻伴随着沉重的闷咳吐出一口血来。
那昆墟门的剑法如何他还未能领教,这执剑之手使出的拳法倒是有些意思。
那是苦练过拳法之人才会有的一双手。力度、手法、招式,都是日积月累严格调教过的,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出。但最特别之处在于对方今日那一招起势时的手法。两指指节向前凸起,似乎是由拳法演变出的一种指法,但若有心人细细品味便可知,那似乎是在模仿棍法中的戳棍。
听闻早些年黑月军军中曾流传过一套无名棍法,由领将钻研枪法后变幻而来,起先只是被用于训练新兵,因棍法上手更快,作为习枪前的铺垫恰到好处,平日里切磋也可点到为止,很快便人人习得。之后,这套棍法也曾流入襄梁其他各军营之中、风靡一时,有人将其练化为拳法、掌法、指法等种种,将其从制衡之术变为杀人之法,以求在兵器不在身边时也能空手对敌、重挫对手,又是另一番传奇故事。
只是多年过去,黑月军早已不复存在,不论是那没有名字的棍法还是当初创立棍法之人,自然也无人再提起。
不过今日来看,这段武学佳话倒也不算完全失传。
为了探出他的底细,邱陵那一击几乎用上了全力,下的确实是狠手,所以见他硬是受下来,只怕心中也少不了有些惊诧,之后遇上也会谨慎忌惮几分。
只是对方那样的出身当然不会明白,对于那些行走江湖的人来说,不仅要有对敌的本事,关键时刻,还要懂得隐藏败迹。
即使被击中要害、痛失一臂、甚至是刺破胸口,他也必须忍耐下来。
不过是挨打而已,他早已习惯了。
除了杀人,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从督护府院门前到这座石桥一共六百三十八步,六百三十八步过后他才终于压制不住气血。比之从前,他也算是有长进了。
李樵擦擦嘴角,抬眼发现几个冒雨路过的阿婆姑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显然目击了方才那一幕、一个个有些惊疑不定。
李樵没说话,收回目光后便自顾自地调理吐纳,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默。
而那几个阿婆姑婶并没有离开、小声议论了片刻,其中一人终于犹豫着上前,好心开口问道。
“孩子,你没事吧?可是哪里不舒服?”
少年收回扶着栏杆的手、缓缓直起身子来,脸上已变作那张乖顺的脸。
“没什么大碍。”
当街吐血,这叫没什么大碍?莫不是让人欺负得脑子坏掉了吧?
那头顶油布的阿婆显然有些不信,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那少年走向她、微微弯了弯身子开口问道。
“劳烦阿婆帮我瞧瞧,我脸上可沾了血迹?”
少年眼神清澈、语气沉静,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那阿婆定了定神,眯起有些花了的眼睛、仔细瞧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