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姝探望过沈炀,宽慰他安心养好病,言他曾高中解元,待病体痊愈后参加明年的科考,定能高中进士。
他这处简陋狭窄,沈蕴姝略坐一会儿,携侄女去外间光线好些的地方读书,不知不觉临近晌午,徐夫人院里的媪妇寻了过来。
那媪妇嘴里喘着粗气,身后是一架步撵,“娘子怎的一早就来这处,叫老身好找;远客将至,娘子速速随我过去罢。”
沈蕴姝合上手里的书,抚抚女童的发顶,让她外出玩会儿歇歇眼,按那媪妇的意思坐上步撵。
府门外乌泱泱地站了一堆人,沈阆夫妇一见着姗姗来迟的沈蕴姝,面上非但没有半分责怪,反倒笑眼弯弯地招呼她站到他们身侧,静候远客驾临。
晌午日头颇大,众人站在门檐下,晒不着太阳,倒是还好,不过有些闷热。
忽而,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十息后,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出现在众人眼中,为首的男郎胯下一匹高头大马,身穿玄色翻领长袍,黑发以镶玉的金冠束起,通身的威严和贵气,可谓气势如虎,令人不敢直视。
“卑下拜见梁王。”沈阆携众人迎上少去,脊背压得很低,附身贴耳。
梁王。沈蕴姝在陈留生活近二十年,还是头一回闻见这等身份的大人物驾临,越发谨小慎微,直至听见马上那人道了句平身,眼尾余光瞥见兄嫂挺直脊背,她方敢抬首。
汴州富庶,沈府又是此间的大族,阖府上下的大小主子无一不是身着颜色鲜亮的华服,独有一位女郎除外,然,她在众人中格外突出的并非她的穿戴,而是她的样貌。
陆渊早就听闻江南水乡滋养出的美人个个肤若凝脂,面如桃李,可眼前的这位女郎,却不是雪肤玉面就足以形容的,端的是肤白胜雪,仙姿昳丽,美若神妃。
一阵清风拂过,发上银蝶振翅微晃,沈蕴姝察觉到马上那人投来的目光,本能地抬眸确认,目光相及的一瞬间,却又很快错开视线,稍稍低头去看衣襟上花纹。
她的一双桃花眼里似藏着一汪平静无波的盈盈春水,清亮如夜空中的星辰,陆渊自诩阅历颇丰,环肥燕瘦的貌美女郎他从前见过不少,就连他府里的孺人和侍妾,哪个不是容色过人,可与这位相比,犹如萤火之光。
陆渊素来不屑于为美色所迷,即便过了而立之年,府上除王妃外,也不过一位孺人一位侍妾,他这会子极力克制着私欲,淡淡扫视沈府众人一眼,离镫下马,由人引着进府。
沈阆在正厅设了接风宴,未免陆渊起疑,并未安排沈蕴姝坐在离他较近的位置,而是他的斜对面处,徐夫人的身旁。
沈蕴姝不胜酒力,故而沈阆向陆渊敬酒时,她不过小抿一口以示敬意,未料那高足银杯里盛着的并非果酒,而是香浓的新丰酒。
浓烈的酒味刺得沈蕴姝喉咙不适,忙用巾帕捂住口鼻轻咳了两声。
沈阆在这时候上演兄妹情深的戏码,朝沈蕴姝投来关切的目光,启唇问:“今日梁王驾临寒舍,阿兄一高兴,竟忘了阿妹吃不得这样的浓酒,实乃阿兄之过,阿妹现下感觉如何,可难受得厉害?”说完,转而去看一旁执着长柄酒壶的婢女,作势就要问责。
沈蕴姝不忍那婢女因她受罚,收了巾帕轻轻摇头,温声道:“阿兄,我无碍,只是有些头昏脑涨,还请阿兄准我先行离席。”
女郎唇间溢出的音调如莺啼般清脆,落在陆渊耳里,动听得紧;方才她与众人一齐敬酒,未能单独听见她的祝祷声,当真可惜。
陆渊沉浸在她的音容里,待回过神来,那因为酒气上涌而面色微红的女郎已然起身离席,陆渊敛目稳了稳心神,告诫自己万不可为美色所迷,做出那等失态之举。
主仆二人归至小院,盈袖点亮房中烛火,抚沈蕴姝在月牙凳上坐定后,开始替她取下发中银钗,略一沉眸,便可瞧见铜镜里那张明丽动人、眉目含情的芙蓉面。
娘子生了这样一副好相貌,的确是极易引起男郎的侧目,便是那位从京中而来、不知见过多少长安丽人的梁王,才刚在席上时,也曾拿眼打量过娘子不下两三回。
盈袖不知该不该将她看到的说与沈蕴姝听,又觉得或许是她多心,梁王不过因着爱美之心多瞧了娘子几眼,哪里就是动了那等腌臜心思,何况她只听人说过梁王骁勇善战,护佑燕云百姓十余载,立下赫赫战功,却不曾传出过他是那等好色之辈的言论。
大抵是她多心了。盈袖有些神游天外,拆发髻的时候稍稍失了些力道,一时不察扯着沈蕴姝的头发,疼得她低低嘶了一声。
沈蕴姝察觉到盈袖在走神,出言询问:“阿盈今日是有什么心事吗?”
盈袖恐她多心,随意寻个借口搪塞过去,用余量不多陈茶泡了杯茶汤与她解酒,服侍她净面卸妆,宽衣安枕。
此后两日,陆渊皆是早出晚归,忙于公务。
至第三日下晌方得空闲,由沈府小厮引着去水边的一座楼阁乘凉午睡。
午后,沈蕴姝小憩两刻钟,徐夫人院里的婢女来她院里传话:“娘子,夫人请您去水榭用酥山。”
沈蕴姝素来不适应有外男在的场合,尤其那位梁王还生得那样魁梧高大,便是坐着也跟堵墙似的,面上又一副生人勿近、极难相处的模样,同她亡夫的儒雅气质天差地别,很难不让她心存避讳。
“除了长嫂外,可还有旁的人在?”沈蕴姝眉心微蹙,追问道。
那婢女没有片刻犹豫,如实答话:“左不过是府上的几位女郎,并无旁人。”
仅有府上的几位女郎在。沈蕴姝悬着的心落了地,对镜整好衣衫后,随她往水边去。
步入水榭,沈蕴姝在圈椅上落座,徐夫人先叫媪妇呈上两身新制的衣裙给她过目,而后方问她想吃什么味的酥山,沈蕴姝稍作思量,择了杨梅汤的。
不多时,婢女呈了冰碗进前,沈蕴姝伸手去接,然,她的手指还未触及碗沿,那婢女竟是突然松了手,顷刻间,冰碗自她的手中洒落,将沈蕴姝的裙摆浇湿大片。
沈蕴姝着一袭浅色的素纱襦裙,那暗红色的杨梅汁浸上去,立时便将裙摆染成红色,她正要拿巾子去擦,那婢女已然在她面前跪下,故作惊惶道:“婢子一时手误打翻碗盏,污了娘子的裙衫,还请娘子责罚。”
那婢女颤巍巍地告完罪,徐夫人跟着就变了脸色,眸光剜过去厉声斥责道:“做事这般毛手毛脚,也不必在二门内服侍了,来人,速速打发她去二门外做些粗使活计。”
沈蕴姝闻言,来不及细想徐夫人近日缘何会待她如此重视,急忙替那婢女求情,“长嫂,她也不是有心,想是天气炎热身上不大爽利,一时失了手,长嫂且饶她这一回罢。”
徐夫人本也只是做做样子,听沈蕴姝如此说,自是借坡下驴,不再责怪那婢女,反叫她带沈蕴姝去前边的阁楼里换身衣裙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