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川等人藏身在布庄附近的人群中,眼睁睁从下晌等到天将暗了方将陆镇盼出来。
眼见自家主子正和朝思暮想的女郎同在一处,姜川哪敢贸然上前,挥手示意暗卫和侍从都机灵着些,千万莫要扰了主子的好事,远远跟在他二人身后。
沈沅槿见无人前来接他,不由泛起嘀咕,心说他这回难道是只身一人出宫的吗?
陆镇看穿她的心思,不问自答:“他们跟随我劳顿多日,我让他们在驿站里歇着了。”
他既不是孤身一人,就不必为他操心什么了。沈沅槿自去后院牵来马匹,麻利地翻身上马,“天快黑了,我此番就不相送了,还请殿下自便。”
说完,挥动马鞭,朝着一条行人寥寥的巷子疾驰而去。
陆镇就那般被沈沅槿丢弃在布庄的后门是姜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他满眼可怜地小跑过去,心疼道:“家主今日还曾未用膳呢,咱们快回去吧。”
沈沅槿离去的那条巷子不深,不多时便被转角的民宅遮挡住去向,陆镇迟迟立在远处良久才转过身来,沉声下达命令:“回驿站。”
当晚饱餐一顿,陆镇让姜川明日一早去打探沈沅槿的住处,欲再偷摸翻墙进去给沈沅槿劈柴烧水,却不想他刚从墙上落下,就被当初自己留给她的两名暗卫拦住去路。
三人缠斗闹出的动静不小,原本还在房中闲话家常的沈沅槿和紫苑急忙出房查看,紫苑见他兄弟两人处在下风,当即就要上前帮忙,还是沈沅槿一眼认出了陆镇的身形,伸手拦住她,让她稍安勿躁。
那两名暗卫对付寻常的武林高手足可以一当三,可在陆镇面前到底还是差了些,不消十余招便被陆镇轻松制住,不紧不慢地道了句:“莫再反抗,是朕。”
普天之下,能用朕的无非圣上一人,何况他二人也曾跟随陆镇多年,即便交手时眼拙未能及时认出他,这会子也已回过味来,跪地请罪道:“卑下等奉圣上之命护卫程娘子,方才乃是职责所在,一时不察多有冒犯,还望圣上见谅。”
陆镇笑着令他二人起身,“你们做得很好,就连朕的身手也能察觉到,合该赏你们才是,何来罚这一说。”
彼时的陆镇在沈沅槿眼中就跟转了性儿似的,眼里透着不敢置信,若放在从前,倘若是有人无意冒犯了他,怕都是免不了一顿责罚,更遑论是和他动手。
“时下天已黑了,你来这处做何?”沈沅槿面露不悦地质问他道。
陆镇耳听她主动同他说话,哪怕她语气不善,哪怕她是在质问他,他都不在乎,亦不顾紫苑等人还在场,直接用了我字自称,“沅娘白天不肯见我,我没了法子,还想像上次在潭州时那样,帮你做些劈柴挑水,但却忘了,你的宅子里如今还有两位身手了得的人在。”
“还有昨日我同沅娘说过的话,昭阳托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沅娘还未告诉我何时可以送来给你。”陆镇越说越觉得委屈,到最后,清亮的星眸里竟是染上三分哀戚之色,“沅娘可以不睬我,可是昭阳她……”
沈沅槿被他盯得一阵不舒服,尤其在他提到陆瑛,欲要再次碎碎念后,终是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挑水劈柴的事,我这处自有人去做,委实不劳你费心,至于昭阳托你带来的东西,明日一早你送来布庄便可,不必再翻墙来我家中。”
她不要他帮忙做这些琐碎事,看家护院的事更轮不上他,陆镇没来由地心情低落,在沈沅槿并无半分动容的眼神中,按照她的指示走后院的偏门离开了此处。
“娘子,圣上他待你,好似是…”紫苑的脑海中回想起陆镇离开时的落寞,试着开口劝说沈沅槿给他个机会。
“是真心的?”沈沅槿轻笑一声,反问她道:“我从前应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如何成了他的外室和太子妃,昭阳又是如何来的吧?”
紫苑抿唇颔了颔首。
沈沅槿用长簪挑亮灯台上的烛火,将自己与陆镇的孽缘向她娓娓道来。
“现下你可还觉得,我该给他一个机会,原谅他?”
紫苑虽忠心,可骨子里依旧无法全然摆脱这个时代给女性戴上的枷锁和思想禁锢,在她看来,陆镇固然做得不对,可如今,他已真心悔改,娘子又与他有了孩子,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为着无辜降生的孩子,何妨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可,娘子对陆镇的厌烦,紫苑又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是以思来想去,选择回避这个问题,道出一句“我不知道”圆过去。
沈沅槿亦未想到自己撕开伤疤来与她看,换来的竟会是一句不知道,或许想要得到此间人的认同,确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
“我乏了,睡吧。”沈沅槿不欲内耗自己,当即将这些往事从脑海里驱逐,洗漱过后往温暖的被窝里睡下。
卯正二刻,沈沅槿被生物钟唤醒,先披了外衣去更衣室解手,再是净面刷牙,束发簪钗。
紫苑端了早膳进屋,沈沅槿与她一同用过,自行骑马去布庄。
陆镇一早就在这处前侯着她了,见她头戴帷帽骑马而来,即便看不见她的脸,还是觉得无比开怀。
第87章 番外四 陆狗追妻火葬场(四)
深秋的晨风吹起衣摆和帷帽,刮在身上带来少许凉意,沈沅槿想要快些进屋暖和暖和,催马出巷后,隐约瞧见陆镇在不远处的布庄外站着,面色如常地收拢缰绳,勒马在门前缓缓停下。
“沅娘。”陆镇手捧一方精美的红木匣迎上前来,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今日不知怎的,饶是披了薄斗篷,还是觉得身上发凉,沈沅槿不过淡淡扫视陆镇手里的红木匣一眼,却是连个正眼也没他,语气平平地道:“有什么话,进去说。”
陆镇挥手示意隐在暗处的姜川等人不必跟进去,省得打扰人家开门做生意。
一时随人进到偏房,沈沅槿头一件事便是解下身上斗篷挂到屏风后的衣架上,待她从屏风后出来,陆镇已自觉落座了。
“昭阳在丹青上是随了沅娘的,闲来无事总爱提笔绘画,且颇有天赋;今年春日学骑马时,昭阳听我说沅娘最喜欢的马是一匹名为金桃、通体金色的汗血马,当即便说喜欢金桃,她会努力让金桃像喜欢沅娘一般喜欢她,如今半年过去,她也的确与金桃相处得极好,会将金桃的毛发剪成小巧好看的三花、五花,还会耐心地为它梳毛、擦洗马背。”
陆镇一面说,一面打开那方红木匣,从中取出一副半大不小的画卷,徐徐将其展开,“这是昭阳对着金桃绘制了多回后方感到满意的一幅画。”
沈沅槿闻言,偏头去看陆镇手上的那幅画,一匹不算精细但胜在传神的金马便映入眼帘,的确比同龄孩童要画得好,若是肯在这上头下些功夫,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丹青手。
她这厢对着画陷入沉思,陆镇便知她必定是认可了昭阳的绘画天赋,直至她放下画卷,他才又从匣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温声细语地道:“还有这方绫罗制成的锦帕,上面的山茶是昭阳绘出来的花样子,特意让尚服局的绣娘刺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