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开始出现的时候,她依然认为这是偶然现象。
她很乐观,对于自己的病情一点不疏忽,但也不能一出现失眠和情绪低落就怀疑复发。
正常人也会偶尔失眠,正常人也会心情不好。这是抑郁症最狡猾的地方,它伪装潜伏起来,你并不能立即发现它。
焦虑也无济于事,赵宁静只能往好的方面想,毕竟坏的方面她不敢想。
如果抗抑郁药都没有用了,她不敢想。
但是却越来越常在半夜里醒来。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台,一直到那个鬼魅的影子消子。
她迅速捻开灯,窗台上只有软垫和方枕,并没有一个人在那里。
她浑身发冷,额头却渗着汗。
明明是她熟悉的房间,每到深夜就变得鬼影幢幢,阴气森森。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拿起一件白色的飞行夹克披上,在门口换了鞋,坐电梯下楼。
手机显示是凌晨4点40分。
天还没亮,没有人,店铺的门都紧闭着。
她走下楼梯,来到下面那条热闹一些的街道,道路两边整齐地停靠着小汽车,流浪狗趴在路肩睡着了。
空气很冷,她把手揣在白色夹克口袋里,没有车经过,便在马路中央慢慢走着,一直走到便利店的门前。
她站在街上往里看,一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店员在柜台前整理货架。有两个年轻男人推门出来,走到光线暗的地方才牵起手。
店里还有一个男的在冷柜前弯腰挑选食物。
赵宁静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她从冷柜里拿了一盒碗仔翅。
结账时,起初她还躲避着店员的目光,后来才发现,店员只是麻木地加热食品,算账,收钱,根本就懒得抬头看买东西的人一眼。
她松了口气,接过加热好的碗仔翅,坐到窗边。
那个男人最终选了一碗泡面,坐到她旁边,望着窗外的黑夜,目光呆滞。
面泡好后,男的唏哩呼噜地吃完面就走了。
赵宁静的碗仔翅早吃完了,望着玻璃窗的倒影发呆。店员偶尔会从柜台里出来,这里整整,那里扫扫,从头到尾没有朝她这里看一眼。
5点50分,天就快亮了。
赵宁静把空盒扔到垃圾筒里,走出了便利店。
黎明前的街道和老楼房染上了蓝曦。冬天起了晨雾,半空中交织的电线若隐若现。
她爬上楼梯,回到家里,不久天就亮了。
就像发现了对付失眠的独家秘方。连续一星期,半夜醒来后,她不再待在房间里干熬到天亮,而是去便利店或者麦当劳,吃点东西,或是坐一会儿。
从便利店里出来,天空开始下起毛毛雨,路灯都挂上了红灯笼,再过几天就是春节。
她把手揣进口袋,口袋里一阵振动。
她纳闷地拿出手机,屏幕闪着白光,来电是一长串数字,像极了诈骗电话,但也有可能是黎若谷通过skype拨打的电话。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呢?
她想了想,决定当成诈骗电话切断。
手机第二次振动时,赵宁静才接起电话。黎若谷问她怎么没睡觉。
她反问,“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
“这么说我吵醒你了?”
她含糊地答应一声,“还好。”
黎若谷的声音有点奇怪,嗓子像紧绷着一样,“那你接着睡吧。”
她连忙说“好”,正要挂电话,又听黎若谷叫住她,“等等。”
“怎么了?”她忐忑地问。
“就没有话要跟我说?”
她的心颤微微的,“我白天再给你打。”
“说一句‘想我’要很久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算了,你睡吧。”
手机带着脾气似的,挂断了。
赵宁静站在斜飞的雨丝里,望着那长长的一坡的楼梯,从来没有那么地讨厌自己。
什么样的女孩子会半夜跑到外面闲晃的?
如果是贺敏肯定不会,就连薛琪、林熙都不会,只要是正常的女孩子都不会。半夜的麦当劳和便利店里,她从来没有碰到过独自出来的女孩子,要么是成群结队的,要么是跟男朋友一起出来的。
她不敢让黎若谷知道,尽管她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想在失眠后让自己放轻松一些,却又矛盾地觉得对不起他。
那晚以后,她再也没有在半夜醒来后出来,盯着天花板一夜熬过一夜。
春节前礼品采购的大单很多,不管她晚上睡得怎么样,白天都必须打起精神应付,全靠□□和茶碱撑着,心慌手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管她白天多疲累,一躺到床上,大脑就进入亢奋状态。
当她疲乏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时,她的大脑却在计划着吊起一架飞机。
赵宁静觉得那个大脑不是自己的。它已经独立出去,你累的时候叫它睡,它不肯睡,它在你斗大的头里翻跟斗;你要起床的时候,叫它清醒,它又软绵绵地昏昏欲睡。
难受的时候,赵宁静恨不得把这个不听话的头切下来。
□□和茶碱越来越过量,心脏没事儿就抖几下。
江太太这样的顾客还是会来,论效果,比□□和茶碱更显著。赵宁静只要看到她,心率嗖地就到最高,又从高处摔下来。
“你这样的女孩子,要学历没学历,没有一技之长,再不自爱,最终就是成为男人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