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成功的感觉。
繁忙的港口,发光的高楼丛林,都在他的脚下。
他的手指夹着一张照片,同一个角度,却比他所在的位置更高,更为广阔。
拍摄者的镜头角度倾斜得很厉害,照片里的城市,仿佛一个角落卷翘而起,密林一般的高楼向海面倒去。
在那个卷翘的角落上方,却悬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给照片增添了一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
陶正南每次看都屏息敛声,仿佛只要一出声,白鞋的主人就会被吓得从高空跌落。
不止如此,分手以后的很多个夜里,他还会做这样的梦,坐在高楼楼顶的赵宁静,像纸片一样被风刮下楼。
醒来以后,现实却更残忍。
那时的赵宁静,已不知身在何方。
十九岁时,赵宁静总是缠着他。
某天他带她来了这里,指着半湾那接连天际的楼顶说:你知道那里面的电梯都要刷卡吗?没有卡,你就去不了任何一层楼,而我一定要去那里,最高的地方。
当赵宁静把照片给他时,他想嘲笑她两句,却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他想看的风景不是高楼,不是港口,不是车流……而是那个繁华之巅,物欲横流的世界。
这句话在嘴里打转,面对她清爽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嘲笑换成了另一种令他哽咽的情绪。
他从没有被谁感动过,从来没有为谁心潮起伏。
可是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撩拨他。
他突然走近她,在她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之前,低头吻住她。
去到巅峰,和拥有她并没有冲突。
不管要去多高的地方,大不了都带着她就好了。
赵宁静吃过午饭后睡了一觉,醒来时晚饭也迟了将近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空墨蓝,夜色正在浸染着空气,再过一时半刻,蓝色的大海变得墨黑,树枝在晚风中晃动着青影。时间越走,夜越发地寂静深沉。
赵宁静走出房间,就看到在走廊上徘徊的黎若谷。
“你总算睡醒了,”黎若谷见她出来,脸色很不好,“再晚点我就去敲你的门叫你了。”
赵宁静轻轻地带上门,“有什么事吗?”
“等你吃饭啊。”
赵宁静眉头一皱,“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做饭。”
黎若谷本来已经率先往前走的,听到这话,脚下一停,转过身来,望着赵宁静,神色严肃,“你以为我等你到这时,就是为了等你去做饭?”
不然是什么?赵宁静心想,总不会是关心她。
黎若谷见她不说话,更生气了,“认识你之前,没人给我做饭,也没见我饿死。”
赵宁静对他的脾气沉默以对。
黎若谷看了她半晌,没再说什么,最后也摇了下头,“算了,你反正也不可能知道,这世上有人是不能挨饿的。”他顿了顿,“我现在要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去?不想去我也可以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赵宁静听他说完,脸上浮现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你是在等我一起去吃饭?”
黎若谷越发的不耐烦,“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去!”赵宁静的嘴巴动得比脑子快。
他俩一同走到山下,热出一身汗来,气候突然变得闷热异常,即使是夜里,也一丝风都没有。
街上晚上都收档了,只有几家餐厅的玻璃门还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们找到一家搭了水上露台的海鲜餐厅,在延伸到水面的露台上刚坐下,空气中带着一股咸腥的潮热气,海面竟然没有一丝风过来。
两人立即换到了开了冷气的室内。
“外面有没有40度?”黎若谷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一颗,敞了敞领口。
赵宁静翻着菜单,“实时温度没有,最高温度不一定。”
“这么热,会不会是台风快来了?”
“那就太好了,台风雨一下,天气就凉快了。”
黎若谷一愣,“你是不是从来没经历过台风?”
赵宁静想了一下,“都是过境,登陆的台风还没有。”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赵宁静认真地看着菜单,“清蒸斑鱼和虾怎么样?辣椒膏熬制的花螺也不错,你喜欢什么?”
“不太费时间的就可以,”黎若谷随口一答,又说道,“你知不知道台风可以刮走屋顶,大树连根拔起,房子里面淹水,外面汪洋泽国……”
“虾不费时间,一两分钟就好。”
“懒得剥,”黎若谷接着说,“这些都不是台风最可怕的地方,台风过后,会断水断电,有钱都买不到一口热汤……”
赵宁静合上菜单,望着他,“你刚不是说没什么可说的?”
黎若谷噎住。
老板走到桌前,“可以点菜了吗?”从围裙口袋里抽出纸笔,“有傍晚刚上岸的青龙虾,要不要来一只刺身?”
赵宁静正要微笑拒绝,却有人已经爽快地答应,“不错,来一只。”
“等下,”赵宁静挤出笑说,“少吃冰的,鱼虾和贝类就可以了。”
“龙虾不是虾?”
“……都是虾,何必非要吃龙虾?”
“龙虾不用剥皮。”
“那你吃鱼好了。”
黎若谷原本支着太阳穴的手放了下来,暖黄的灯光下,脸色仍显得有些苍白,“问我喜欢吃什么的是你,我就点了一个菜,你还一直反对——”他仿佛说不下去了,转过脸对老板说道,“先去给我拿罐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