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委婉。
如果是辛蓝,现在已经直白地提醒洛林——
“主人,您这样容易变态。”
“您为我开的镇定药物很不错,”洛林说,“我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那种药的作用是切断您的情绪,从而抑制夜间的脑部活跃,”心理医生忍不住提醒,“会影响您和亲人的感情——”
“我知道,”洛林说,“谢谢。”
事实上,在如今的人类社会,洛林已经没有血缘意义上的朋友。
仔细想,也不存在什么友情。
初代的Iris小队,罗林·赫克托,辛蓝,德莱文,茨里——
那是洛林初次噩梦的源头。
救助的人类小女孩失踪,一个才五岁左右的小家伙,手臂上还有被酸雨腐蚀的痕迹;负责临时照顾小孩子的茨里非得说是她主动走的,洛林心烦意乱,冷着脸骂他。
“你的脑子蠢到连蟑螂都不感兴趣了,咬你一口就能让整个蟑螂族群退化上百年;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主动离开?”洛林问,“有没有可疑的人带走她?”
罗林·赫克托和辛蓝认为,或许是她的爸妈成功找到了她,将她带走,德莱文赞同茨里,而洛林在石头上发现几道浅浅的摩擦痕迹,明显是金属碰出的。
他认为小女孩的失踪和仿生机器人有关。
茨里和他大吵一架,愤怒跑掉——
等洛林再回来时,已经没有茨里的身影。德莱文和茨里关系不错,非常担心;洛林吃了两袋压缩饼干,喝了水,决定出去找人。
罗林·赫克托和辛蓝坚持和他一起去。
然后都中了“元”的陷阱。
洛林醒来的时候,感觉一条腿异常地痛,他第一反应是中了枪,多年来受伤的经验促使着他去查看中枪处——
然后看到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全部消失,只有空荡荡的、草草止血的伤口。
转身看,洛林看到遍地散落、血腥的尸块。
红发茨里沿着血腥味找来,脸色苍白地将他从碎尸堆中架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点出去,赫克托父亲包下的救援车就在外面——哎?赫克托呢?”
这样说着,茨里嫌弃地踢开脚下挡路的血淋淋的尸块,往外走。
……
后来茨里才知道,那些血淋淋的尸块,就是罗林·赫克托和辛蓝。
这是洛林的噩梦。
永久的、伴随他而生的噩梦。
在人类生殖能力严重下降的现在,大部分夫妻只能孕育一个或两个孩子,Iris队中五小人都是独生子,除了洛林之外,每个人都为失去的优秀孩子痛哭流涕。
——罗林曾经从元遗留下的基地中得到一些制造高级仿生人、让他们具备一定意识的数据硬盘。
赫克托和辛蓝两家人在商议后,私下里违规制造了辛蓝和德莱文,并约定永远保密。
除了罗林。
罗林每次探险前都会写遗嘱,他在信中恳求父母,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不测,千万不要制作他的替代品。
于是洛林就成了洛林·赫克托。
他们的英文名本就相同,洛林在黑暗区又是黑户,几乎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唯一的麻烦就是瞳色,他必须定期往眼睛中放一种类似于美瞳的薄膜,这片薄膜能让洛林那个翡翠般的眼睛保持近一个月的黑色。
等颜色淡了,再换一张。
其他的都可以解释,相貌变化可以说成“青春期爱美去做了美容手术”,至于其余的血液、**、DNA信息,都被赫克托家族中的人操作着替换成了洛林。
他作为这个家庭的延续生存,肩负着本该由罗林肩负的责任,成为一个优秀、完美的洛林·赫克托。
德莱文一家人在那之后不久搬迁离开,洛林和有着德莱文记忆的“新德莱文”交谈不多,他能清楚感受到,原来的德莱文的确已经不存在了。
还有辛蓝。
辛蓝的父母在死亡前,将“辛蓝”托付给洛林,希望他能够继续照顾“辛蓝”,就像曾经的罗林照顾着胆小的辛蓝。
洛林也同意了。
以后的辛蓝就成了洛林的手下。
洛林私下里给他调了小程序,定期清理辛蓝的意识和感情,要他对自己称呼为“主人”,只有这样做,洛林才能做到真正的感情切割,也只有这么做,辛蓝才能够隐藏好;
即使有一天,辛蓝仿生人的身份暴露,洛林也能以“他没有觉醒意识”为由,强行保住他的数据和生命。
洛林习惯了“照顾他人”,习惯了“责任”,习惯了“完美”,习惯了“领导者”,习惯了“掌握权力”……
昔日Iris小队的愿望,日渐猖獗的元,无休止的战斗,保留的秘密,政治的倾轧……
他长久地服用着镇定用的药物,荒废区中开拓土地,打击‘元’,屠杀人工智能机械体,杀掉被洗脑后拥护‘元’的人类,拆掉‘元’留下的建筑遗迹,搜寻重要数据,处理一群蠢货发来的愚蠢邮件,和一群玩弄政治、自以为是聪明人的垃圾蠢货周旋,寻找仿生和克隆人,标记,暗中监视,休息……
洛林看到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如果他没有死在‘元’手中,没有死在荒废区无休止的战斗中,他可能会这样一直工作下去,直到七十岁退休,或许还会继续做老师,给后来的士兵们做经验分享,上课,直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