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一看这阵势,急忙请京兆尹派衙役过来,生怕出乱子。
日头逐渐升高,人们正等得不耐烦,数十名僧人疾步而出,人们顿时“唿”地围了上去,知客僧急急道:“佛门清净之地,请施主们稍安勿躁!”
根本没人听他的,还是衙役们甩了几记响鞭,才把人群逼退到山门外的空地上。
接着又是十几个僧人缓步走出寺院,当中那个,正是李蕴玉。
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
站在门旁土坛上的苏宝珠轻呼一声,不由自主向他走近一步,却是被王铎拉住了,“不要轻举妄动。”
苏宝珠呼出口气,静静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上法坛,跪在佛前。
福应寺的方丈先在香炉里燃了三炷香,郑重拜过佛祖,方回身看向李蕴玉,“缘觉,今日……”
话音刚出口,便听有人大哭:“缘觉师父,你为什么要还俗?你是佛子,你是圣僧,你怎么能还俗?你叫我们这些追随你的信众怎么办,我们该何去何从啊!”
缘觉身子微晃,没有回头。
见状,下面的哭喊声更大了,“都说是前生前世无数福德累积,才有今生的出家。缘觉师父,你放弃皇子的身份,辞亲割爱拜别父母出家,你说过,你要度化众生,如今宏愿还未实现,你怎能还俗?”
“你背叛了佛祖,你辜负了我们的期待!”
“我是因为你才信了佛!”
……
下面的哭喊吵闹越来越大,尽管主持几次给李蕴玉递话,叫他安抚一下人们,可他始终背对着大家,不肯回头。
“他心虚!”有人喊,“他不敢面对我们,他也知道他错了!”
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李蕴玉回头望过来。
却是有人比他先开口说话。
“你们好不讲道理!”不算高的土台上,一个明艳绝伦的少女指着嚷得最欢的那几个僧侣居士,高声娇斥,“不要把你们的信仰,变成他人的束缚,你们出家是为了追随他,还是为了熏修佛法?”
人群一静,目光都聚集在苏宝珠身上。
被各种目光注视,苏宝珠丝毫不怯,一抬下巴道:“七殿下只是还俗,又不是摒弃佛法,也没有诋毁佛教,怎么你们一个个的,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可是他出生就手握佛珠,他是转世佛陀,佛陀怎能还俗?”
苏宝珠漫不经心拿出一枚黑色的佛珠,向前一步,高高举起,“哦,你是说这个珠子?”
王铎脸色立刻变了,低低道:“你知道人群里藏了多少眼线?快回来。”
苏宝珠反而走远几步,让人们看得更清楚。
大多数人都没见过李蕴玉的佛珠,不知是真是假,一时议论纷纷,更有人好奇她怎么拿到的那颗珠子。
“捡的。”苏宝珠慢悠悠走到李蕴玉旁边,“殿下,你看这颗珠子是不是你的。”
李蕴玉用眼神制止着苏宝珠。
苏宝珠笑道:“你现在还是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在佛祖面前,你要说实话。”
李蕴玉闭上眼睛,“是。”
“因为一颗珠子,就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这也太残忍了。”苏宝珠叹了声,继而举起佛珠问佛祖,“你说呢?佛祖。”
佛祖端坐莲花台,带着悲悯俯视人间,看着这一出出悲喜剧。
苏宝珠一下一下抛着佛珠,忽然对着李蕴玉一笑,抄起佛前的香炉,狠狠砸在那颗黑色的琉璃珠上。
砰,香灰四散,碎屑飞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李蕴玉,他怔怔望着躺在香灰里的,灰扑扑的黑色碎块,好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从有记忆就开始带在身上的佛珠,每时每刻都被叮嘱比眼珠子还重要的佛珠,就这样,砸碎了?
他伸出手,从香灰中捡起一块碎片,轻轻摩挲着,慢慢握紧,知道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才察觉佛珠是真的碎了。
身体一轻,好像乍然从闷笼中挣脱而出,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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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炸开了,诅咒苏宝珠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宝珠扇扇眼前的香灰,咳咳几声,暗悔刚才应该捡块石头,现在弄得头上身上都沾了一层灰,好不狼狈,都没有气势了。
可惜今儿刚上身的新衣服!
至于人们在骂什么,她是一句话没听,压根不在意。
等人声稍停,她笑嘻嘻道:“我砸了,又怎样?如果这是佛祖之物,他必会降下惩罚,可如今我好好的,说明啊,这珠子根本不是佛祖的,就是个普通的琉璃珠而已。”
不是佛祖的,那就是有人哄骗佛祖,不……哄骗皇上。
人群中,李继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多巧啊,太妃生病,七皇子降生,手握佛珠,转世佛陀之说轰动天下,佛教前所未有的兴旺起来。
此后,礼佛之风从太妃开始,从后宫传到前朝,从世家传到百姓,寺院一座接一座建立,出家人的数量更是年年增长。
他脑子转得快,已经大致猜出个前因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