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背着双肩包,斯昭轻轻松松扛着一枝梅花,两人手牵手停留在山林最高处,一齐往下看。用来风力发电的电扇齐齐立在雾霭深处,冬风偶尔吹过,扇叶慢悠悠地转动,电扇一共有三片白色扇叶,细长细长的,像某种带翼昆虫的翅膀。
“等过了今年,到明年,山就不是我们家的了。”珠玉晃晃他的手。
斯昭低头看她,“山会交给适合的人管理。”
“哎,我知道,我们家没有那个能力,我们浪费了十年。”
“未必。如果山中仙灵愿意开口说话,你们未必是最差的山主。我们姓柳的才是。”斯昭在山间云雾中说道。
山中寂静极了,动物大概都藏在岩穴之中,进入了长长的冬眠。他们看够了风景,走上了山中石阶,向山下走去。
“还好,事情了结了。”珠玉非常小声地嘀咕。
“什么事情了结?”
“别说话,下了山再说。”她捏紧斯昭的手,声音一再压低。
直到走上马路,她才松了一口气,斯昭懂她在怕什么。
“你来这里半年,都没有发生大事,我相信,他们决定结束了。”她的手心刚才甚至冒出了汗。
路上车水马龙,人一下子变多了,仿佛刹那之间,就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我开始生病的时候,就有人跟我爸说,那是山神的惩罚,他没有信。再后来,他去世了,对我说这事儿的人更多了。”
“你不会是说,我不信.....吧。”
“当然了。”他露出一副相当理所当然的表情,“如果我那么容易就信,来我家骗钱的要把门槛都踏破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的?”
“两年前复发的时候......”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尽人事,听天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如果半年后我好好的,你就不要走,咱俩去领证。半年后我人没了,你要走,我同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顺手在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一大包烤山芋,神情平静极了,尽管这段话的信息量相当的大。
珠玉闷着头走了一段路,十分钟后才骤然出声:“领什么证啊!我说同意了吗?”
“到时候你不同意,就把我甩了呗,你还有半年的时间去考虑呢。”他按了按门铃。
今次再来,花被接了过去,人被留下吃晚饭。与之前不同是,全家人都理所应当地把斯昭看成了家里人。
“小昭叔叔,你这周来四次了,你不用陪你女朋友的吗?”琪琪凑在插着梅花的花瓶中闻个不停。
“让你小嬢嬢做我的女朋友,你意下如何?”斯昭脱了手套,和珠玉坐在沙发上。
琪琪忽然恍然大悟:“哦,我懂了,这样你就能天天来咱家吃饭了。你为了来我们家喝羊肉汤,就把原来那个女朋友甩了。”
家里人笑作一团,连珠玉都笑了。
第25章 雾
入冬以后,山中清晨的雾气不到中午,一时之间是散不掉的。
大雪之中,一男一女手牵手在雾气中行进,毛线帽子、围巾,和手套将两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昨日夜深之后,三嬢嬢一家硬是把斯昭留了下来,家里有三层楼,屋子多得是,用不着披星戴月地赶回家。可见今后再来,斯昭晚上必定是回不去的了。
但第二天的早上八点,他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工作邮件也没有回完。天一亮,珠玉就陪着他往山里走了,一边走一边笑他,假作山中高士,其实心在红尘。
“这叫什么来着?偷偷地卷,对外告诉别人自己不努力不上进了,其实背地里卷得要死要活。”
斯昭走着走着都走热了,他脱下帽子,“我要真不干了,丹虎早晚被架空,他太嫩,搞不过公司里的股东。”
“那当时你要真有点什么事,你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之后他被人弄下去,怎么办呀?”
“那我只能在地底下保佑他了,身为鬼魂的我,真心保佑我的弟弟,最好别被人搞下去。”
柳斯昭说起这些黑色笑话,脸上都是一本正经的,弄得珠玉有些哭笑不得。
走得路越长,身体变得热乎乎的,他们把帽子和围巾都取下来了,一对情侣笑着闹着,一点不觉得爬山辛苦。
六点多钟,又飘起了雪,棉絮一样轻飘,被寒风卷着,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
就在此时,像爆竹一样的声响在山中突兀地炸了开来,珠玉停下脚步,看向斯昭。山里的人家很少,不会有人这个地儿放鞭炮的吧。
一辆皮卡停在雪地里,车后放了一只大铁笼子,里面装满了失去生气的野兔,软塌塌地躺在那里,身上还有余温,但也已经开始慢慢变硬了。
浓雾被皮卡的前灯刺破,雪地上凝固着红色的斑斑血迹。这辆车附近并没有人,车主可能进了林子深处。
珠玉听闻过,有一些盗猎者会在秋冬季节,带着土制的猎枪到山里来打猎。孙子山这样小小的山里,并没有什么狐狸或是熊这种保护动物,最多只有野猪和野兔。
现在的人并不缺口肉吃,打来的野猪肉也未必好吃,猎杀来动物,除了卖钱,只是为了玩儿。
斯昭打电话报了警,三言两语,对面的接线员明白了。挂了电话,他拉着珠玉尽量往小路走,以防被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