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行?
掏走双眼、掏走心、掏走肺,掏走什么都好,不要让他再重复梦见。
梦见艳红戴带金的衣衫从尾端开始焦黑,寸寸化做灰烬掉落。
梦见她的双足、她的身躯,因为恶火毁损。
梦见她在烈焰中含笑,吞下最后一口恶火。
梦见,她的灰烬如雪般洒落。
红鲤鱼,为了他而死的红鲤鱼,只余灰烬,剩下一小片的鳞。
梦,让他陷溺,让他好痛好痛。
他把那片红鳞,压入额上,覆盖原本的黑鳞,永远都不再取下。他只剩这么少、这么少的她,除了记忆,还有梦中一次次的回想,他有的她太少太少了。
沈睡的黑龙,因心痛而抽搐,额上的红鳞艳丽带金,光芒穿透清澈的潭水,白昼黑夜都看得见。全身冰冷的他,只有那处是暖的,有她的气息跟温度,汇聚他的想念。
这是他仅剩的。
事到如今,再后悔都于事无补了。
他爱她,那只美丽的红鲤鱼啊,这么爱,爱得很深,却太晚才醒悟,于是只能在梦中一次又一次的懊悔,痛恨自己的往昔的言行。
黑龙,陷溺在梦中,难醒。
风吹过深潭水面,兴起微微波浪。
一片片红鳞落下,点开一圈圈大小不一的涟漪,水面波光潋滟,红鳞荡漾其间,随清波上下不定,像女子飘逸的长长裙摆。
慢慢的,红鳞们落入潭中。
落到游鱼上。
落到蟹壳上。
落到虾须上。
水族们的身上都有红鳞,有的多、有的少。它们没有反抗,充满期望的看着红鳞落下,没有沾上的,还刻意凑上前去,翻身袒出肚腹,迎接红鳞贴附,忘情的想贴上更多。
厚厚的水草也伸长再伸长,渴望得伸成无数指尖,捞着水面下的、水面上的红鳞,圈裹回身上,浓绿中于是带有艳红的颜色。
是红色的鳞!红色的鳞!
水族们欢腾着,是龙神大人额上那般的红鳞,既然龙神大人视若珍宝,那它们要是贴得愈多愈多,就能被龙神大人重视吧?
落入水潭的红鳞被瓜分一空,唯独落在黑龙身上的,它们不敢去抢去碰触,那些贴得不足的水族们,于是顺流游出黑龙潭,进入砚城大大小小的水渠,去追逐落在别处的红鳞,一尾尾、一条条、一只只都想贴得红艳艳的再衣锦还乡。
贴得满满的水族,只剩乌黑的双眼,陶醉的在水中游动,动作还轻轻的,很珍惜得来不易的新鳞,就怕碰掉了,失去得来不易的荣光,被别的同类抢了去。
深潭里很静很静很静。
静。
太静了。
静得象是某种巨大力量来临前的征兆,但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正的,还是负的?邪的,还是善的?有利的,还是会造成巨大破坏的?
疑问是顽强的苗,种下了就恣意茁壮,干扰了黑龙陷溺许久的梦,把梦境扰得逐渐不清晰,他记得那么深的,艳红带金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还愈来愈淡化。
他在梦里伸手,想挽留她的淡去的模样,她却在他指尖化成灰烬,再怎么掏取都是枉然。
这么一动,黑龙醒了。
她的名字就在舌尖,他差点就要唤出。
梦很痛,但没有梦的现实,没有她,他醒来有什么意义?
被扰醒的黑龙很恼怒,汹涌的怒气必须找地方发泄。紧闭的龙眼豁地睁开,怒火在其中跳燃,想狠狠的咬碎什么,是人、是鬼、是妖或是魔,或者是最最最硬的雪山都好。
但,映入眼的颜色,让他瞬间忘了怒。
红。
是红色的鳞。
覆盖着水族与水草,他腾扭龙身细看,望见松脱的药布之间,也有灿灿的红鳞,长须顿时竖得笔直,一时间竟呛了水,咳得整座深潭震动,喷涌出的龙气上升,出水就爆破开来,传得砚城内外都震荡不已。
是她吗?
黑龙心神紊乱,狂喜难熄。
之前有多么心痛,这时就有多么欣喜。
是她吗?
这些红色的鳞。
是她回来了?
她回到他身边了?
潭水因为黑龙的喜悦,翻腾得象是滚沸一般。
可是,为什么只有鳞?
她呢?
焦急的左看右看,都看不见那艳红带金的身影。
她如果回来,怎么会没有来到他身边?是什么人、什么事绊住了她?他有那么多话要跟她说,放眼砚城,有什么人、什么事胆敢阻碍他跟她之间?
对,他想到了!
一定是姑娘!
那个令人生厌,看似无害,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小女孩,只有她这么爱管闲事,也只有她有能耐,能阻挡他跟梦魂中的艳红带金身影相会!
黑龙飞腾破水,化作人形,用最快的速度往木府奔去。
他收紧身上的药布,覆盖摩擦出的伤,知道她看了那些伤,会很伤心很伤心。他不要她再伤心,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走得这么凌乱仓促,什么都不顾及,谁都挡不住他。
谁能挡得住一心一意的龙神呢?
他比风还要快。
就算没有姑娘的召唤,他也擅自闯过灰衣人守卫的石牌坊,踏进木府里飞奔,执意要向姑娘讨要那个,他在好多日夜里始终惦念的红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