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身杀气吓成鹌鹑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颤颤巍巍道:“我……我们提供信息,他的暗网ID是一个Z,三个七和一个四。”
保镖站直了身,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名片,塞进对方手中,语气与适才的阴鸷全然不同,温和道:“卡号发给我,回去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清楚吧?”
“清楚清楚。”对方连连点头。
“滚吧。”
他转过身,卸下了扳指。
周家,第二天清晨。
大概是认床的缘故,顾宥缦起得很早,不到七点就下楼了。
吃过早餐,她一时兴起,去了后边的园子里逛。
怕她迷路,管家安排了女佣给她带路。
时间尚早,园子里的花匠正在侍弄花草,修剪参差不齐的斜枝,看到她,纷纷点头示意道:“少奶奶。”
小时候便觉得这园子大,如今长大了,故地重游,从大宅走到当年看过的湖畔,竟然也走了整整半个小时。
当年矗立在湖畔的小阁楼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斜斜的河堤。她举着镜头拍了几张,又问女佣:“以前这里不是有一个阁楼的吗,是拆了吗?”
女佣解释道:“大少奶奶,有年鹿海涨了洪水,阁楼都淹没到二楼了,从那之后阁楼就拆了,建了防洪堤坝了。”
周家园子大到能游湖建堤坝,可见这园林大到什么程度。
上一次来周家她还太小了,记忆也很模糊,这一次再度游园,顾宥缦走得很慢,看得也很仔细。
冬日已至,园子里几乎没有开着的花卉了,绿植倒是都照料得很好,常绿的植物依然生长得茂盛。
这儿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
顾宥缦大学阶段学的是西式的园林设计和西方城市规划,不常接触中式的建筑美学,但她对周家的园林还是很感兴趣的。
穿过几进的园门,女佣轻言细语和她说着这座园林的历史。
这原本是南宋一个大官员的宅邸,后又落至民国时期一个官僚手上,战乱时期几经易手,被周家老祖宗高价买下了。老祖宗出国行商,一去便是大半辈子,这园子后又被政府征用了一段时间,维护成本太高也就荒了,待周家回到鹿海后,凭园建宅,渐渐又百废复苏了。
如今每天光是这座园子的打理,每日养护支出就是数十万。
算作人民币的确惊人,换算成欧元每月也不过几十万欧元,对于周家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
这些花销,大头都基于周惟深经营的法国酒庄总部收益。
周家培养了他,他也为周家鞠躬尽瘁,尽职尽责得无可指摘。
想到这,她出声问佣人,“你觉得你家大少爷怎么样?”
“惟深少爷吗?”女佣迟疑回答道,“我来周家仅五年,和大少爷交流不多,但我觉得大少爷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顾宥缦弯眼一笑。
她和别人的观点倒是有一点儿不一样。
他是很有担当,也还有点孩子气。
别人看到的都是他成熟强硬的一面,像家族中心的一根梁,挑起家族重任,人人都敬他,她却是看见了他那道貌岸然背后无赖又小孩的一面。
这一面原来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只是袒露在了她的面前。
走累了,她在岸边的石椅上坐了一会儿,眺望湖畔的造景。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到当年在游船上那惊鸿一瞥。
她说不信缘,可她比她所知道的,还要更早的认识了他。
数年前打眼匆匆扫过,连相貌都来不及瞧清楚,只见一道白影斜靠在窗台之上,危险极了,却也瞧着舒畅极了。
无论长辈还是同辈,都把他视为一言一行的模范,而她在认识他之前就瞧见了他那随意不羁的样子。
景和人一样,一眼难以看全,见微方知著。
粗略一观目不暇接,只留震撼,细细看来更觉妙处横生,不落俗套。
中式美学讲究的是“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韵外之旨”。
西式美学或强调印象,或强调结构,或繁复或铺白,是更为直观的,而中式美学则更有婉约的色彩。
她的镜头对准了园林里的花花草草,忽然又觉不对。如果要拍摄,在这样的园林内要用的拍摄手法和当初在澳大利亚的花园内拍摄的手法是不一样的。
要做更细致的研究,哪里还有比周家这园林更为有利的对象?
她扭头问佣人:“你们这里有藏书阁吗?”
“有的,原来的藏书阁已经搬去了东北角的连园。”
“走过去远吗?”
“大概二十分钟。”
顾宥缦弯眼一笑,言笑晏晏,“劳烦你带我去一趟吧。”
他们这个少奶奶,脾气实在是好。
“少奶奶,您小心脚下。”
女佣更认真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生怕她磕着碰着。
对于这个称呼,顾宥缦已经快说累了,她叹口气,再纠正:“叫我顾女士就好。”
“好…好的。”
过了会儿,要过拱门时,佣人又心急口快道:“少奶奶,您小心头!”
她长吸一口气,张口又作罢。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周家老太太将周家上下对她的称谓全改为“海云”。
她隐隐有些明白了,当海云被称为“海云”时,她不再只是周家的老太太,更是海家的大姑娘,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