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郡若是不看这个被大国所围的地理位置,其实是个很好的地方。国虽小,却有着大块平原,极适宜耕种。而这么小的地方,又有储量丰富的煤矿和铁矿。
韩国旧都宜阳本来就设有铁官,如今顺理成章地被复立的韩国继承。秦时铁官已经从辽西郡那里学到了更先进的高炉炼铁,韩国算是捡着现成的了。他们也不像齐国那样需要打造那么多堪称吃铁大户的机器,铁产量自用绰绰有余,甚至还可以出售给其他国家。
粮食不愁,国库也充裕,不看未来前景的话,韩国的日子过得是真不错。
张良作为复国第一功臣自然地位极高,被韩王请到宫中询问齐王那个梦的时候,张良轻轻一笑,说:“君上为何一定以为还有这个人呢?纵是梦中之事为真,齐王自辽西起事,恐怕许多事情已经与梦中不同了。梦中的燕王是谁,齐王又是谁?韩氏大兴,那个有负于齐王的诸侯,恐怕已经不在了。”
他这么说,韩王也信以为真。但张良自己回到私室后,却将写满了诸侯名号的纸取出,沉吟半晌,在梁王的名下点下一点。
如果说在齐王梦中另有一段生平,那么张良以为,定陶之役后项梁无韩信救援而身死的情况下,能得天下者,也只有梁王刘邦看上去靠谱了。
而刘邦,也真是能使出那等手段的人。
他自己呢?张良回想着韩信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在鸿门再次相见时与过去确实有所不同,那就是在梦中另有一段交往吧。
张良很清楚自己的追求,就算在另一段生平中,他也一定会寻求灭秦复韩的办法,很可能选择了刘邦来扶助。在他的推演下,前期没有齐王加入,项羽只能自己完成巨鹿之战,在楚王熊心的掣肘下,他必然用时良久。那么楚国另一路进关中的人马,也只能是刘邦了。
好在韩信对他仍然没有敌意,也仍然保持着在辽西时的情谊,在那个梦中生平里,他该是没有得罪过韩信。伪游云梦这个主意应该不是他出的。
张良又想了想,确定了,不会是他的计谋。
但他点在刘邦名下的笔仿佛重得抬不起一般,又是重重一圈。
不能容韩信,究竟是仅仅忌惮他的才能,还是……还是异姓王都不能容?
他的韩国,他的韩王,在那个梦中还在吗?
将来齐国一统天下,又还能允许韩国存在吗?
张良合上了眼,不愿再想下去。
无独有偶,类似的记名纸张也出现在李斯的书房,他已经琢磨这事许多天了,因为人就在现场,亲耳听韩信说了这些事,他琢磨的时间比别人更久。
他也考虑过那个诸侯如今已经不在了的可能。不过假如在的话,会是谁呢?他在田氏和刘邦名字上画了圈。田氏是因为韩信攻齐才落败,没这事的话也肯定会有一个田氏上位称王,据齐地自守。齐乃大国,因为韩信的投奔而得天下是很可能的事。
至于刘邦,他和张良考虑得差不多,觉得这人现在虽然不显眼,而且起事前身份低微,但若是项梁真的在定陶战死,楚王心必然会重用他来制衡项氏,让他独领大军攻秦,那很多事就不会一样了。
他琢磨这事也不是闲得慌,而是揣测齐王的心意,考虑以后开战时先弄死哪个,给君上消消气。
被赵高跟胡亥这对君臣折磨过一回,李斯现在也会想一想正事之外讨好君主的事了,就是不太得法,都是瞎琢磨。
与他们相比,陈平现在可就有点慌了。
倒不是他觉得那种计谋非他不可,而是他一直以来隐隐觉得怪异的地方,仿佛一下子有了解释。
他当初提起要去探亲,齐王那眼神,似乎知道他已经决心投奔而来,先让兄长前来探路一样。
他通过李由,经李斯推荐给齐王,齐王都不曾见他,便让他到典客蒯彻那里,负责对匈奴的用间之事。他做得是很得心应手,但齐王是怎么知道他的才能呢?
他的上书也并不曾言及此事,以前在楚军中也不曾在用间方面有所表现。
齐王一定是于梦中见过他,甚至共事过!陈平非常自信,他一定会投向最终胜利的那一方,并且一定会身居高位,立下足以跻身朝堂的功劳!
问题就在这儿,作为梦中的同僚,齐王待他可是没有一点亲近,虽然也无为难,但那眼神真的不太对劲。
陈平越想越不对劲,既然假定自己会成为那个君主的重臣,那么君主要除掉异姓王,他会不出主意吗?不可能的,这计谋还真像是他想出来的。
他要不要跑?
他要跑哪去?
陈平最终还是哪也没去,放眼天下,他不觉得楚国有能力与齐国相抗。项梁固然是个还算老练的政客,对楚王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借着楚王忠臣的名义做他的权臣。然而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也有问题,楚王并不甘心做傀儡,也在努力积攒自己的力量,楚国君臣之间的暗流是个很大的隐患。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在齐国越久,陈平越清楚的知道齐国隐含着什么样的力量。若是逃至他国,运气好说不定能一直脱逃,但那还有何意义?他所追求的富贵功名尽皆成空,仅以身免,又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