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县令张苍,乃是李斯丞相当年在荀子那的同门,两个县中佐史是李斯的两个儿子,这都是在项国时不知道的情报,也让陈平小小吃了一惊。
“我就说还是你眼光好,搬到这里来确实是件好事。你呢,来不来?”陈伯问。
陈平点了点头,啜着甜浆水:“我看一看再决定。”
本来都拿定主意了,就是齐王那一眼让他不安,他得再考虑考虑。
又说到上一季水稻和粟的收成,张负和陈伯的脸上都几乎放出光来,张负尤其觉得自己眼光好,挑中这么个孙婿,张氏合该在他手上发达。
“你在项国应该不知,如今想高产已经不光要粪肥绿肥跟河泥了,去年郯县有军中负伤回来的将士,在郡里学了本事,回来县里支钱,给开了家肥料厂,说是什么有机肥,还从别处挖了矿石回来合肥。卖价也不低,许多人舍不得买,觉着已经一亩三百多斤了,再用肥还能怎的?”
陈伯这时插话笑道:“其实未必不信,我看别处不信,东海郡对韩氏农学奉之如神,都是信的。只是价贵,贫家不过五亩十亩地,拿钱出来舍不得是真。”
既然没拿钱,就只好说自己不信,免得当场就后悔心痛。陈伯虽然地不多,但手头有钱,所以舍得。
陈平是知道水稻高产的,但粟米不知,追问:“我家用了,今年打了多少粮?”
“我可是专程去外乡买的肥!本乡回来的一个胆子太小,得了田和地就在学堂里教识字,不愿意学手艺开厂……稻亩产四百五六十,粟也有三百多斤,地是好地,就是新买的地荒了几年还没有养熟,上等的好熟地能打六百斤稻。”
他们已经完全融入齐国的生活了,说的都是齐国的新制。陈平迅速换算了一下,差点把比划的树枝给扔了,脸色都变了。
水稻还被地域所限,粟米也产这么多就可怕了。
还有玉米,别国其实也会拿齐国流出的来种,但种出来的不尽人意,产量下降很多,只听说齐国会专门育种发卖,但项梁派人谈了几次,齐国的治粟内史枚简都说育种尽着自己种还不够,没有多的发卖到别处。
如今是平民一时还舍不得买肥料,但官田肯定都用上了这种新肥。
如土豆红薯这些不能久储,多食返酸的食物,拿给隶臣妾和刑徒吃是极好的,也能度荒。实在碰着收成不好的年份,哪怕穷凶极恶一点,把百姓仓中粮都给征去,他们吃着土豆红薯也是能活命和干活,继续为官府纳税的。
中等人家讲究一点,打粉做粉条吃,也能储存不少时候,虽说斤两少了,但也胜过往常一季粮食,也同样是极好的。
可是国家储粮,只能是这些带壳的谷物,丰年多储,灾年取用,一仓粟米能存个六七年,七八年。稻与麦也能存上三五年不坏。有这样的存储时间,才能派得上用场。
玉米虽然看上去跟传统的谷物不太一样,但自韩川将它种出来之后,在秦国它也被归为禾谷一类,晒干后亦能贮存两三年,只是吃起来口感不好,却也不会像红薯那样反酸,掺杂着给刑徒隶臣不错,让平民果腹更是绝佳。
实际上再多放几年,只要保存得当没有霉烂坏了,给那些士卒吃,也不是不能吃。故而玉米近年渐渐有成为五谷之一的趋势,就不知最后是哪一种谷物被它给逐出主粮地位。
话说回来,粟的产量不算高,但因为粟不脱壳存放得最久,它才成为主要的军粮。现在齐国连粟的产量都这么高,且无法留种,齐人又怎么可能不为韩氏拼命。
正沉思间,陈平忽听到欢呼:“来了!”
陈平抬起头,未见其形,先听见极响亮的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才看见远处出现一辆怪车。他眯了眯眼,走近几步,干脆提起袍子踩着未开耕的田向前走去。
陈伯在后面叫他:“小心啊,躲着些!”
陈平没有躲,车行驶得不快,这就是他在项国时听说的拖拉机,是包括项王在内想破了头都没想明白是什么玩意的东西。就算现在亲眼所见,他还是难以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怪东西?
他又往前走去,离得越来越近,这回看清楚了,钢铁的车轮几乎和他一样高,陈平从头到尾打量着这辆车,心想这是耗了多少铁才做出来。
没有牛马牵引,只有几个人在上面忙碌,一个铲煤的还冲他摆手,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大喊:“往旁边去,往旁边去!”
太吵了,其实陈平没听见他喊什么,但已经会意,确实离得近了,有点危险。他小跑到旁边,看到车后拖着四十多个犁,上面站着男男女女,一边扶犁一边说笑,一脸轻松。而车吐着黑气向前行进,犁头就将田地深深地翻了一遍。
风吹过来,陈平运气不好,站在下风口,被黑烟呛得直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然后在他的目送下往陈伯那个方向行去。
陈平踩着边上还没有开耕的土地跟着回去,一时之间,百般灵巧的心思都凝住了,直到走回兄长面前,再次看着已经笨重地调转了方向的铁车拖着犁远去,他不由自主地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