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乳滑嫩,几个人都没练出用筷子夹起的本事,韩川用筷子夹了几回,把一块菽乳夹得稀碎,舀都舀不起来了,只好也换了勺去舀。
韩武本来就用勺子,格外熟练,在这个领域将父母和兄长都打得溃不成军。他小勺挥舞得飞快,吃得太急还烫到了舌头,叼着又不肯丢,呜呜直甩头,被韩信拍着背恼火地叫:“吐出来!我又不和你抢!”
釜里还有小半,第一次做,芦也没数,做得份量有点尴尬,一家人吃多了,想送些给姑母家又少了。韩川见妻子为难,道:“内兄送了菽来,份量不少,明天我再做就好。今日……”他正要说今日再撑一撑,把这汤菜分了,韩信突然站起来,行了一礼:“阿父,我想将这菽乳汤,送去给闾左的徐婶。”
“徐嫂?”韩川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是救了韩信的恩人,自然是要酬谢的。她良人陈鱼又一直在自家庸耕,两家便是没这重恩情,关系也不错。
林芦也点头:“正是该去,我盛出来,你自己送去好么?”韩信也渐渐长大了,林芦觉得,还是让孩子亲自去送礼物道谢更有意义。小时候带他去致谢,他也未必记得。
韩信知道父母说的是自己幼时跑出家中被徐嫂带回来的事,但他不仅是为了这个。
他垂下眼,有点犹豫地看了眼还在努力喝汤大吃菽乳的韩武,觉得阿弟应该听不懂也不会乱说,便道:“梦里我要饿死了,徐婶还救济过我,我记得很清楚。”
林芦张口欲言,又默然不语。儿子梦里的韩家到底落得什么样的境地,孩子竟要闾左人家的救济才能活下来吗?
“徐婶见我腹饥又找不到可食之物,多次分食于我。我梦中力弱,无能回报,今日家中得此美食,便想送给徐婶,让她也能尝一尝。”
韩川叫了声好,“知恩图报,这才是我韩家子。”当即拿瓦罐装了,让韩信自己送过去。
韩信抱着瓦罐向闾左陈家走去。这回韩武还是跟他跑出来了,在他旁边一蹦一跳地走,韩信喝了一声:“阿武,好好走路。”刚吃撑了这么蹦,“小心肠子断了!”
韩武乖乖走路,不蹦了。他记事就跟韩信睡,穿衣吃饭都是兄长带他,他虽有一点点调皮,但是很听韩信的话。
“阿兄啊,徐婶什么时候给你吃的,我怎么不知道?”他好奇地问。
韩信语塞,刚才没避着他,还是让他听见还记住了,只能敷衍道:“我自己出去时遇上的,没带回来,你不知道。”
韩武不信:“我都跟着你的。你都分给我的。”
韩信拿记性好的小孩没办法,开始用兄长的权威和小孩的特权耍赖:“你小呢,吃了不记得,我记得。”
韩武委屈,小声道:“我肯定记得嘛。”
越说越错,韩信一口咬定他没吃到或者他忘了,不跟他多说了。
这些天韩信其实一直在想自己梦见的那些事,不知是真是幻。可是阿父阿母似乎都当作是真的认真对待,他也应该当作真的,努力去记住那些仍然不时在出现的梦境吧。
除了梦里读过的书非常熟悉之外,其他的事他真的很模糊,甚至不知道梦里究竟为什么而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那些吃过的东西倒是印象深些。
记得很清晰的事情不多,在淮阴时的种种算是比较深刻。尤其是饥饿之时送上的饭团,让他年牢记住了徐婶,甚至连她家的事情都有印象。
就像梦里变凶的林芦一样,徐春在他梦里也和现实里不太一样。头发白得多,腰身微微佝偻,脸上全是皱纹。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很饿很饿,倒是记得徐嫂责备他的话。
醒来后也忘了他们是在哪里遇见,忘了许多细节。但那种饥饿感极为鲜明的留了下来。与此同时,唇舌间似乎也还留着那个野菜饭团子的香味。
一时之间,跟小时候徐嫂把他抱回来时喂他饭团的记忆混杂在一处,让他实在不太分得清了。
以后要如何做,他也有些茫然。好在阿父阿母都在,听他们的就好了。
他就在淮阴,哪里都不去,就不信还能有人非得夷他三族。
梦里那些事,也不必去细想了。
但,阿父阿母都教过他,恩情却不可不记,哪怕是梦里的恩情,更不用说徐婶现在也确实救过他。抬头看向那户连大门都破破烂烂久未修葺的人家,韩信吸了口气,过去敲门。
“谁啊?”应门的是陈鱼。
这会儿是饭点,很少有人这时候上门,陈鱼开门一低头,看见两个小孩,一个大点的抱着瓦罐在门口,第一反应是来求取饭食的。
他们夫妻俩一个豪爽一个心善,虽然自家穷得给人庸耕漂洗为生,但遇上那种孤儿寡母的人家,还是会忍不住救济一二。时间长了,还真有饿极的孩子悄悄敲他家的门。
不过也就刹那间的事,看清人之后,陈鱼忙将他们让进来,笑道:“怎么你阿父让你来送东西?”
他被韩家所雇,也有主客之谊,韩川有时家里煮了肉,也会舀些汤带着些骨头碎肉送过来。但是叫韩信跑腿还是第一次。
所以陈鱼也没多想,很自然地招呼韩信和韩武进来:“看来岁首将至,你阿父是觉得你大了,敢叫你做事了。来,吃点东西再走。”
韩信不由打心底浮起暖意,陈叔和徐婶是一样的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