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齐军中的什长, 赵昌只知道自己所在部队的任务是埋伏秦军半渡而击。身在定陶的项梁才明白这一夜都发生了什么。
在定陶之战前, 项梁驻于东阿, 令侄儿项羽攻濮阳不克,但也逼得章邯据城自守, 于是项羽和刘邦转攻雍丘,俘虏了三川郡太守李由——随项羽作战的齐军主将梁高说齐王受过李斯的恩德,请求过若能留李由一命就带回齐国安置,所以项刘二人都给了他面子,战场上不能容情,但既然生擒了,就交给梁高送回去了。
项梁自己打下定陶,驻军于此,准备整顿兵马后一举拿下濮阳。别人说他打败了章邯有了骄人之心,却不知他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章邯先前想将田儋兄弟收拾了,是他派兵去救,并在东阿打败了章邯军。原本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但他向赵国阐明厉害,希望一起出兵将章邯这个厉害人物干掉,赵国却不肯发兵。至于与齐国联盟的事,是他自己犹豫了。
如今齐国已经派梁高领了一军相助,一直在侄儿项羽那里协同作战。项梁不是很想向齐国求助,怕的是喧宾夺主,让齐国的国势更盛。如今他驻扎在定陶,对章邯已经不太在意了,却对楚国的前途怀着一份忧心。
他本该拿下东海郡,与会稽连成一片,再取魏地为基,夺取关中,争雄天下。这是他在会稽起兵时的谋算,他从来没打算仅仅依靠楚地成事,当年楚国的事情,他们这些楚国人最清楚。地域虽广,却不能合力。他花时间整合南方,不如早早经略中原,攻入关中,拿下反秦首功,号令诸侯。
至于下一步,是重回战国分封,还是效秦国统一六国故事,得看那时候形势如何,还不必急着去定。
但项梁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计划一开始就没了成功的可能。
他预料到韩川会据南越自守,也预料韩信要么在辽西夺燕地反秦,要么做秦国忠臣,为秦出兵。但他没想到留在淮阴的韩家不出名的幼子,竟然也果断的反了;更没想到韩信的动作这么快,在他攻略会稽郡整合兵马的时候,竟然就已经拿下了齐国——确实,韩信本就是辽西太守,起点比他高得多,他只是没想到齐国的秦军与田氏都这样不堪一击。
就这样,韩氏一家人横空出世,生生在他北上之前一口气夺下燕国与齐国,东海郡更是让他北上之后与会稽郡隔开。如此,原本进可立足退可守楚的战略就不成了,夺取魏地立足成了十分急迫的事情,这时候请齐国相助,请得来,只怕是不容易请走啊。
他一迟疑,就造成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局面。本来还想争取一二以作夹击的田儋又投了齐国,让韩信进驻了聊城。项梁无奈,最终还是派人出使,邀请韩信一起攻打濮阳。
韩信的回信却告诉他,已经打探到秦军增援,章邯恐怕会偷袭定陶,让他注意防备,并告诉他自己会移军至附近与他同战。
这下项梁是要紧张防御起来,章邯有没有援军他不知道,但他得防着韩信啊。开玩笑呢,以为义军就不会互相攻杀了?刘邦的丰邑是谁打的,齐国的田氏是谁灭的?彭城的景驹,难道不是反秦义军吗,难道不是他项梁亲自灭杀的吗?
他又怎么能不防着。
不过韩信没骗他,章邯确实夜渡大河急击定陶,他十几万大军在定陶城外,按原来的松懈模样必无幸理。
而秦军静悄悄夜渡的时候,齐军正看着他们。
韩信从牛皮镜筒里小心取出望远镜,凑到眼边,大河岸边星星点点的火光便清晰地如在眼前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可思议。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一场败仗,而如今亲眼看着秦军渡河,他仍是不明白,武信君怎么就没派人在大河边巡视呢。原本他差点都死在定陶城外,真要死了,那可是太冤了。
夜渡大河,再隐蔽也得点上火把;再仔细笼着,侦骑潜近了还是能见着。偏偏项梁真的没有防备,大军在定陶警备松懈,各路凑来的义军和刚征召来的新卒打了几场胜仗,不把秦军放在眼里,毫无戒心地睡着了。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他好像在想怎么找机会见武信君献策吧,他倒是想到了秦军会有增援,也看到了己军的松懈,也担心着章邯的偷袭——但有什么用,他连项梁都见不着,并且因为官职不高,对全局形势并不了解,只能猜个大概,算不到那晚的变故。
好在他一直悬着心,睡得不沉。他一生有几件忘不了的事,那晚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喧闹声刚起时就迅速穿戴好冲出了营帐,抢了匹马还想去找项梁,就听见不知道谁在喊项梁已死。
他那时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他看见军中混乱到甚至自相践踏的情况,就知道楚军是败定了,于是也不想着向项梁靠拢了,心里盘算了一二秦军的进攻方向,就向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路上杀了人,也受了伤,后来反而因祸得福,因为从定陶跑出来,是项梁麾下旧人,项羽将他升为执戟郎中,虽不能领兵,却有了近前献策的机会。
不过也没什么用,反正项羽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