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开最好奇的就是那些灌了海水的盐池,他一直也猜是为了得到卤水。这倒是个好法子,比淋卤方便得多。但在他想来,最后仍是得煎煮。所以当他与田伉入内,走过蒸发池,一直走到盐工们正在忙碌的结晶池的时候,两个人都失态了。
“这、这、这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盐?”田伉叫了出来。薛开俯身抓了一把尝了尝,是盐,煮出来的盐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又因为是直接从卤水里析出来的,不用像淋卤煎煮一样扫了吸卤的草木灰去煮,天生就几乎没什么外来的杂质。
一釜一釜煮出来的盐,在这里就像是天生地长一样,铺满在池里,盐工们弓身发力,将它们堆到池中位置,再一下一下铲进筐里运走。小车在池间来回穿梭,不计其数的盐就这样被运走进一步提炼。
这时候薛开就知道了,私盐生意是真的做不下去了。盐池不像别的,筑在地上搬不走,官府想查肯定能查到。而且进一步提炼的方式他们也不会,有便宜的雪盐卖,粗盐不会有以前那种暴利了。
他拍了拍两眼失神的田伉,语气却十分轻松:“赶紧把盐卖了吧。这才过了三月,才修了这么些盐池,已经便宜了这许多。到明年,盐价怕是还要跌。”
尤其是韩氏所占的地方几乎就是海盐的所有产地,拼质量拼不过,拼数量也拼不过,拼价格也拼不过了。
“是,是,亏本也得卖了。”田伉也是有数的,苦笑着也抓了把盐,心头对说话轻松的薛开还有几分不忿,“你倒是脱身得快。我可是惨了。”
薛开哈哈一笑,目光烁烁,竟有几分亢奋之意:“田兄,你想不到千百年来夙沙氏煮海为盐的法子,也能叫他们给改了。那你还觉得,东海君那些生意,都是编出来哄我们白拿钱的么?怪不得刀氏和管氏恨不能把每项都认领了,还是他们机智啊。”
田伉一怔,渐渐露出恍然之色,不由得搓了搓手,又看了眼白茫茫的盐田,只觉得头皮发麻,喃喃道:“要是也有这盐田的生发,不但不亏,那可是大赚了。”
薛开但笑不语,他已经决定了,要去燕地看看。不光是为了贩马,也是看看在燕地还有什么能做的生意。东海郡也要让手下最得力的人去瞧瞧。这个世道变了,大王不仅是神农之子,手下更有墨翟公孙输那样的巧匠——不,和他们还不一样,大王手下的巧匠,恐怕是能改变一行一业的大师,是能带来天价财富的宝贝。
第83章 蒯彻观麦于齐
韩信出关作战时, 除了盐田开始收获,韩氏所辖的地界,陆续也到了这一季宿麦成熟的时候。
上谷郡居庸县中平乡。赵食其家的麦田边围满了人。五月末, 去年种下的宿麦已经熟了, 今日正要开镰。
赵食其带着赵元和赵昌两个儿子, 慢吞吞地扛着镰刀走过来, 嘴里吆喝着:“都让让,挤在这作什么,小心踩了我家的麦。”
同里的将仲笑呵呵地揣着手, “谁踩,剁了谁的脚去。赵兄弟, 你家的麦, 今年卖些给我家吧。”
还没等赵食其说话,田典先骂上了:“你这老匹夫!我月月宣讲,这一月更是嗓子都说得哑了,你竟是一句没听进去!这麦种要跟官府买!直接种没得丰产,弄不好还要歉收!”
将仲只赔笑不语, 心里不以为然。好好的种子, 他也是熟练的老农了, 估算着这一亩得有十几……啊,官府又有了新说法, 过去的秦斤不用了, 亩制也改了, 按现在算, 是得有三百斤麦。赵家种麦的田没有上田, 大部分是中田,他家可是有三亩上等良田的, 种出来还得多些。赵食其家的小儿子赵至还在外面吹嘘,说官府还要给新种子。将仲原本是看他家笑话的,现在却羡慕得紧。
他儿子也跟着大王打仗去了,怎么就不知道换些种子回家,白白误了一季收成。
其实他跟赵食其打小就比邻而居,关系挺不错的,回头跟他换点种子回来。至于田典说不能留种,将仲亲眼看着小麦收上来,除了饱满颗粒大之外,也没什么特殊,又没放水里煮过,怎么就不能种了。
说到底,毕竟他们上谷郡之前不在韩信治下,离东海郡又远,韩氏的信用还没有建立起来,农人依然顽固地相信自己熟悉的规则,不肯轻易改变。有的田典见事不明,宣讲了就当作无事了,不免所辖之地会出现来年收成下降的事情;有的田典用心于公事,才会想办法杜绝农夫私下赠送种子的事。
将仲这里动了心思,田典骂了他几句,心想骂他无用,回头严厉警告赵食其就是,便咳嗽了一声,大声吆喝:“都回自己地里干活,天气好,别白耽误了!”
他也晓得众人心里想什么,又叫道:“收完麦,县里有新作物发下来,粟也有,稻也有,想要的都能换。还有人来教怎么种,干活去!不然我到乡里说一声,道是你们无心干活,不要把种子发给你家。”
这话管用,虽然大家也晓得他不过是吓唬,但还是散了,回自家田里收麦去了。收了麦要打、要晒,要扬,不趁着这好天气,望了赵家丰收,倒是误了自家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