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表明来意,守门的仆从进门通报没多久,便有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快步走出来,笑眯眯地为她引路。
小院中白墙黛瓦,曲径通幽,一路竹影婆娑,管家将她带到一处小池边的凉亭里,让她稍等片刻便离去了。
管家刚走,便有下人奉上吃食茶点,葡萄紫润透亮,荔枝红壳鲜亮,还有甜枣白桃等诸多水果,都沾着细碎水珠,还有一盘,盛着翠绿鼓囊的莲蓬,皆是刚摘下的新鲜时果。
哦,还有口味不同的云糕。
吃了这些,怕是今日就不用吃饭了。
锦宁提着打包好的糕点,在桌案上比划半天才找到空处放下,略显寒酸。
锦宁忍不住笑了笑,并不在意,她捻起一小串葡萄,倚着栏杆看池中几尾游鱼在菏叶下游得欢快。
不消一会儿,好友姗姗来迟。
多年不见,对方已变得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原本高瘦的个子因为年迈缩了不少,背微微佝偻,走路时步伐缓慢,还有些力不从心的笨拙。
锦宁都有点认不出来了,“小豆子?”
年迈的孙名清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哪能还是那样叫我,我已年岁不小了。”
他唯有一双眼,倒还是如年轻的时候那般清明有神,瞧着便是个聪明人。
锦宁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他目光落在她带来的糕点上,语气郁闷道:“来就来,怎么还送东西,多年未见你我竟生分了。”
锦宁道:“怎会,我觉得好吃才买给你的。”
“是嘛,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见他拆开包装,拿起一块珍重地尝了尝,锦宁期待问道:“如何?好吃吧,我感觉跟京城里的比也不差。”
上次二人见面是四十年前,锦宁去京城瞧他,那时孙名清已是宰相,邀她吃遍京城中的山珍海味,锦宁吃美了,恨不得驻足人间京城几百年再走。
临走前,孙名清亲自下厨,奈何他毫无做饭天赋,险些把厨房炸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厨房跑出来,仙无仙仪,官无官威,狼狈地就像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田鼠。
“确实好吃。”孙名清夸道。
他低头笑笑,文人墨客哪怕是白发苍苍,一把瘦骨头,却仍是当年那个在锦宁面前懂礼貌抱着书卷的孩子。
而四十年前,他也才二十五岁,青年宰相,前途无量,风头无两,跟她站在一起也不曾逊色。
“多少年过去了。”他忽地轻叹:“您还是一点没变。”
锦宁听不出他的落寞,只道:“我是神仙,当然不会变。”
孙名清笑笑:“是啊,是如此。”
两人许久不见,定要好好叙旧。
凌昭回到家,先去了厨房,将昨日傍晚等锦宁归家时做的晚饭处理了,因天色变质,粥面浮白,菜也冒着股难闻的酸味。
锦宁不在家,他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
清洗锅碗时,手掌虎口传来的刺痛令他骤然回神。
虎口处红肿未消,上有处小巧的齿痕,因咬得极重,渗出血珠结了层暗红血痂。
不知这里,胸口也有。
凌昭不记得了。
他对醉酒后发生的事,一点点都不记得。
他是如何欺负的她?惹她这么生气。
只单单抱着她吗?
有没有做,其他荒唐事?
不怪他多想,实在是,实在是……
凌昭脸色难看,想起今早醒来,身下那湿热发硬的异样,令他浑身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怎么能抱着她呢,还如此……
纵使知道这是正常反应,他并非无知幼童,又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可不该,他万万不该。
凌昭的手指摁在上面,指腹用力碾了碾,疼,还不够,他自我厌弃到极致,他使劲抠破了血痂,指甲摁进肉里,抓得流出好多血。
疼让他更清醒,却没有让他心里的负罪感减轻半分。
锦宁是不是被昨夜的他吓到了。
所以她从陆家出来后,迫不及待就要去见朋友?
朋友。
凌昭在舌尖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字,舌底痛苦地冒出苦涩的津液,他麻木又急促地吞咽,想咽下这份苦,却像在吞刀子,把五脏六腑统统搅得稀巴烂。
锦宁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和他一样可怜?
可怜得令她心疼心软,真情流露全盘信任呢?
倏地,院中传来妇人的呼唤声。
王婶热情地笑着,眼都快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两本破破烂烂,皱巴发黄的书,迫不及待就要交给锦宁。
这可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哎呦,要是叫官府的人发现,搞不好是要以散播秽物的罪名关进牢里几天的。
作者有话说:
孙名清:一个戏份超少但影响阿昭最严重的存在。从这一刻起,阿昭才意识到,他不是唯一。还没名分,占有欲就先崩盘了
第28章 谎言
王婶喊了几声锦宁都没人应, 见凌昭从厨房出来,脸色微微一变,急忙将书藏到身后。
见他右手掌血刺啦的,鲜血染红袖子, 瞧着怪吓人的, 她骇然道:“呀, 这是切菜切到手了。”
“不碍事,血不怎么流了。”凌昭怕她看清伤口,往下拉了拉衣袖遮掩。
“咦,可得小心点, 这铁刀割破肉, 可容易死人的呀。”
“嗯。”
少年安静地点点头,似乎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王婶平日里就知道他是个闷葫芦, 除了对锦宁那丫头,一棍子也打不出个响来。
她又长辈式嘱咐关怀几句,见锦宁不在家就要回去了。
岂想, 少年忽然开口问她:“婶子, 你找她有事吗?”
背到身后藏着的书实在太可疑, 王婶早就拿出来了,轻松笑道:“没事,就聊聊天,这不是前天锦宁那丫头看街口那郑娘子绣了个香囊, 觉得花样漂亮, 一直托我问问郑娘子有没有绣花图纸的书。
哎!都是些女儿家的心事,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等她回来我再找她就是。”
几句话便将话头堵得严严实实, 凌昭不好再问。
他低头,敛去眼底情绪,轻声道:“这样啊,有劳婶子了。”
锦宁才不爱绣花呢。
是谎言啊。
锦宁对他,有了秘密。
另一边,锦宁还不知道凌昭发现了异样。
她跟孙名清多年未见,有很多话要说,直到日暮西山,锦宁才起身告别。
城中有夜市,快天黑的时候,主街就有商贩在酒楼茶肆外支起小摊铺张布,把货品摆在上面。
锦宁多瞅了两眼,想起凌昭那一身令人望而却步的黑,毫无点缀,意气风发的年纪却沉闷古板还老成。
她停下脚步,从摊上拿起一条最惹眼好看的宝蓝色发带,缎料顺滑,乍看样式极素,但凑近细看,隐隐能瞧见上面的水形暗纹,不张扬,但也是一抹恰到好处的亮色。
肯定很适合凌昭。
锦宁高兴地付过钱,没走两步,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鸟儿,横冲直撞扑在她肩膀。
它叼着她的衣裳借力,跳到她的肩膀,叽叽喳喳地喊:
“快回来快回来,南山凤凰最近三天两头找你,我拦了好几次都差点拦不住,现在他以为我要弑主夺位,正蠢蠢欲动要告到天帝那去。”
这正是白岐来传话。
神仙私自下凡,按凡间时日算起,超过七日便要领罪受罚,除非有公务处理,不得已在凡间滞留。
锦宁这次偷偷下来,莫说超过七日,怕是七十日也有了。
这事要捅到仙帝面前可就不好收场了,虽说阿昭是玄衡残魂,可是……
想起玄衡与新任仙帝的关系,锦宁就头疼,那可真是糟糕。
锦宁急匆匆走到无人处,道:“叶岚烛?你先别慌,我临走前留了部分神识在本相,跟我没差,让‘我’和他见一面也没事,千万别闹大了。”
白岐:“真的?”
“嗯。”锦宁点头,为了让对方彻底安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坏话道:“他脑子笨笨的,不会察觉不对劲。”
白岐:“行,听你的,但你为什么还没回来?这发带给谁买的,你要送那谁?”
小鸟顺着她的衣袖滑到袖口,抓紧,叨住她手心的发带用力往外扯。
锦宁急忙弹开它的脑袋,心疼道:“小心点,别给我扯坏了。”
“哼。”小鸟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是说玄衡的残魂是个好人吗?那你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还不弃了他赶紧回来,况且当初玄衡娶你,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你不是讨厌他,恨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不动弹了。
锦宁戳了戳它,“怎么还卡壳?”
白鸟被她戳得气呼呼往前走两步,踩着她的指背,烦躁道:“我没卡壳,我就是走神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刚才的话再也不往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