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厉声斥责。赵策当场解下外袍,言愿废皇子身份,去江北做一普通士卒,也好过蜗居临安,踩着遗民和将士的血泪过这安稳日子。此言既出,满殿震动,好些北方官员心有戚戚,一些文官甚至泣泪出列,直言若无武将带兵应援,他们愿随三皇子同往江北,充当兵卒迎战。
皇上想到当年京城被围,也是这般群情激愤,他心里害怕,终于松口让崔洵派一部分水军前去支援,萧玠的留守主将得知消息派兵佯攻东南,皇上吓得连夜调兵,好在留守朔军兵力不足,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这才作罢。
援军到来终于解了江北之围,两军苦战,伤亡都很惨重,没有赢家。
这一仗,打得江北军元气大伤。苦守数月,无人应援,寒了不少人的心。中军大帐内一片肃然,沈聿倚在案前,手撑额头,指节按着太阳穴。其余人或站或坐,见主帅如此,无人敢说话。
良久,沈聿才开口:“这样的仗,日后只会更多。萧望敢让萧玠空东南兵力,便是算准了皇上不敢渡江作战。来日若萧翰南下,三路围攻,战况只怕更为惨烈。”
石坚道:“将军,西北军断然不会坐视萧翰南下,有章将军在,围魏救赵,牵制萧翰还是做得到。”
沈聿摇头道:“西北缺粮,除了自种,其余粮草尚需西南运送。防守尚可,出战艰难,就算章将军在,只怕也有心无力。”
石坚咬了牙,不说话了,他出身西北军,当年有河套良田时侯爷尚且为了粮草精打细算,遑论如今良田已失,尽落朔军之手。章璘接了西北主帅的位子,也不知这两年是如何勉力维持,才保住西北不被周边小国和朔国瓜分。
沈聿道:“此一战,也是萧望的试探,他既摸清了皇上的底线,后续只会来得更狠。恶战在后,我会尽力跟皇上言明战况和危机,要粮草和犒赏抚恤。诸位尽快招收新兵,加紧操练,把战场伤亡压下去。”
战事暂歇,喘息之余,众人皆想到朔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此时或许已在集全国之力备战下次大战。而北方遗民皆是奴仆,被鞭打叫骂着打造武器,赶制船只,耕种军粮,最终这些东西都要用来攻打自己的同胞。思及此,帐中众人心头惨然,却终究无能为力。
沈聿一封封折子送往临安,皇上看得心烦,将新送来的折子掼在地上,骂道:“不过是打了场仗,要这要那,当真以为国库是给他开的不成?”
宦官刘琮附和道:“听说这沈将军风流成性,在军营里养了一堆女兵,红袖添香,好不自在。”
皇上皱眉道:“那个陈宛?倒是有不少军功。”
兵部尚书陆崎道:“陛下,沈聿是江北主帅,军功算在谁头上,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当年他在西南从戏园子将陈宛招到军中,后来陈宛又主动追随他到了江北,如今民间连他与陈宛的戏本子都编了出来,百姓们倒是爱看这些,临安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皇上略一沉吟:“虽如此,可他在江北功勋卓著,不可单凭此事问责。”
陆崎向刘琮递了个眼色,刘琮道:“这沈将军人在江北,可在临安也是声名赫赫,更不必说江北一带的百姓是如何称颂于他。当年他便因笼络民心被问过罪,如今仗着有些功绩,反倒愈发不知收敛了。”
晚间,蔡妃见皇上眉头紧锁,知是为江北战事烦心。她想到沈聿,便记起当年国破之时,他厉声呵斥自己的模样。虽说后来兄长遣护卫一路乔装护送,她与太子才侥幸脱身,可南下路上吃尽了苦头,那口气一直压在心底,不曾散去。以往皇上感念沈聿护驾之功,又倚仗他镇守江北,她尚不敢多言。如今见皇上心烦,便顺势吹起枕边风,言语间句句绕着沈聿转。
蔡恪一干主和派更是抓住时机,处处添柴拱火。不多日,皇上便下旨派监军前往江北,名为犒赏三军,实则监视动向。来人正是兵部尚书陆崎和宦官刘琮。
沈聿率众将跪迎,陆崎有意试探,迟迟不叫起身。当年冯振被杀的传闻尚在耳边,刘琮本有些怕,谁料沈聿神色如常,语气恭敬,跪得纹丝不动。连陆崎都心中暗自称奇,晾了半晌,到底挑不出错处,这才满意抬手:“诸位请起。”
陆崎与刘琮在营中待了数日,处处挑剔。一日,陆崎当着众人的面,目光落在陈宛身上,忽而笑道:“沈将军手下有此巾帼英雄,当真是江北军中一大奇景。临安城里都传遍了陈将军的威名,只是——”他拖长了音,话锋一转:“女子带兵,古来罕见。江北打了这许久,折耗人力财力无数,这主将人选,终究该以稳妥正统为先才是。”
沈聿道:“陈宛是我麾下得力干将。她手底下的兵,操练不输任何人,上阵杀敌更不输任何人。陆大人若是不信,校场上随便挑几个出来比一比便知。”
陆崎来了数日,头一回在这里碰个钉子,心中不快,道:“将军心中有数便好。只是这女兵的事,终归不甚体面。将军身居高位,为自己的名声,也该想一想。”
话已挑到明处,营中众将皆面露忿色,陈宛却神色如常,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沈聿道:“陈宛是朝廷封的将,不是我私养的兵。她的军功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体面不体面,看的是战功,不是看谁在背后说什么。”
刘琮见势头不对,生怕这群武将当场翻脸,忙轻咳一声岔开了话头。陆崎面色沉了沉,到底没再开口。
又过了几日,那两人便启程回了临安。石坚望着远去的车马,忍不住道:“只怕这一回去,又要给将军使绊子。”
沈聿道:“我就算不说那话,他们也照样会使绊子。”他顿了一下,问道:“陈宛这两日如何?”
石坚道:“她素来情绪不外露,瞧着倒没什么影响。”
张生在旁边哼了一声:“听闻当年京城被围,那陆崎在城墙上吓得差点尿裤子,如今倒人模狗样地指点起江山来了。”
石坚接口道:“就因为这种人坐在朝堂上,咱们才打了这么多憋屈仗。”
沈聿望着远方,没有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相守
仗打完了, 宁芷也终于得了几天闲。这日她正翻着医书,宁泽的信就到了。看过信,宁芷惊喜不已,锦韶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宁泽信很长, 字里行间都是欢喜, 问宁芷孕期该注意什么, 该吃什么,絮絮叨叨,写了一大堆,信的末尾, 催她早日回临安, 亲眼见侄子或侄女出生。
宁泽每回来信,都变着花样让宁芷回去。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确实动了回去的念头, 她想亲自替锦韶接生,可又想到陈宛说不日还将有恶战,便犹豫了。她心里清楚, 若这一走, 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正出神, 陈宛掀帘进来,道:“走,跟我去中军大帐,将军找你。”
宁芷欢喜道:“仗打了这么久, 我好久没见他了。”
陈宛道:“刚把朝廷那几位送走, 才得空。他说要过来,我觉得不妥,与其被那眼尖嘴碎的乱传, 不如你扮作我亲卫,反倒稳妥。”
宁芷笑道:“还是宛姐姐想的周全。”
陈宛想到朝廷来的人话里话外那些刺,无非是想借女子掌兵一事做文章,打压将军。男女之间的事,最容易被添油加醋,传出去不知成了什么样子。她倒无所谓,只怕将军受了牵连。她暗叹一口气,没再多说,只带着宁芷往中军帐去了。
进了帐,陈宛第一句话就是:“等我出去了你们再抱。”
宁芷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待陈宛出去,两人紧紧相拥。
沈聿道:“这段时日辛苦了,看你瘦了些。”
宁芷道:“我不辛苦,哪有你们辛苦。”
“我听说最近军中伤兵折损比从前少了,问了几个军医,说是你的功劳。”
“我翻过几本古医书,书里说外邪入体,皆因疮口不洁。若以煮过的净水濯洗患处,以沸水煮过刀刃布帛再行使用,可驱邪毒外出,比那喷酒的法子效果更好。”
“你一个法子,救人无数,当真是功德无量。”
宁芷被他夸得有些赧然,转了话头道:“上次给你的平安符还在吗?”
“在。”沈聿从衣服里侧拿出,他一直放在靠近胸口的位置。
宁芷从怀里摸出一枚新的,放在他掌心:“我前几日去了躺对岸,又去求了一个,下次打仗的时候带上。”
“一个够了,何必折腾。”
“不,每次祈福不能贪心。”
沈聿柔声道:“好,听你的。”
“对了,这段时日我在江畔发现一味药草,当地人叫它‘断肠乌’,茎叶俱毒,若是剂量足够,入血即可致命。我已让哥哥送几味辅药来,想配一副见血封喉的毒药,到时可涂在箭头上。”
沈聿听得仔细,沉吟片刻:“这毒你能做得出来?”
宁芷点头:“能。只是这毒须从大量药草中反复提取,百斤药材只能得数两毒药,军中推广不得,只能配给少数箭术顶尖的人用。一支箭蘸三分毒,入肉即走血,半盏茶便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