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摇头哭道:“你和夫人不走,那我也不走,我和你们在一起。”
沈聿抬手替她拭泪:“你忘了你答应兄长的话?你忘了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嫂子,你让她一个人离京?”
他紧紧抱住她,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阿芷,我们没有成亲,你是自由的。去江南,去找兄长,不要回头。大梁就算国破,至少能将朔军挡在长江以北。”
宁芷哽咽道:“那你呢……我去哪里找你?”
沈聿道:“你说过的,忘了吗?黄泉碧落,我们总有相见的一天。”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京城不一定守不住,若我还活着,到时再接你回来。”
宁芷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她的爱人要以身守国门,此刻一别,此生怕再难相见。
泪水洇透了他的衣襟,她闭上眼,茫然地、一遍一遍地低语:“我等着你……我会一直等着你……”
段铮和丽娘夫妇从屋里出来,两人皆是眼眶通红。丽娘终于点了头,不为别的,也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马车停在门外,沈聿和段铮一路送至京郊。官道上满是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包袱散乱,神色仓皇。两人立在路边,望着马车汇入人群中,很快便被裹挟着走远了,那道车影在尘土里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他们才勒转马头。
回城路上,段铮忽然开口:“沈聿,若是北线军被攻破,你带着皇上走。”
沈聿勒住马:“哥,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这么多百姓离京,若没有援军,京城守不住。北线若破,我带禁军出城截住朔军,你们往南走。”
沈聿道:“我也是禁军的人,当以身守国门。皇上……我不想再管他,君王死社稷,理所应当!”
“沈聿,不要意气用事。”
“要走,我们一起走。”沈聿拨转马头,面向段铮,“退居江南,有长江天险挡着,三皇子就在江南,日后寻机北伐,夺回京城便是。”
段铮盯着他:“皇上还在,三皇子也不是太子。你想干什么?造反么?”
沈聿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沉默一瞬,抬头直视段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何不可?”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决绝:“德不配位,便做不得这天子!三皇子也是皇家血脉,凭什么不能做皇帝?”
段铮摇头道:“你下狱那天,侯爷让我和崔将军往后规劝你,父子连心,还是他看得透你。”
沈聿声音微微发颤:“哥,若不是到这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说这个话。国都要亡了,这样的忠心,是愚忠。”
段铮看着他:“这不是愚忠。他不仅是皇上,也是大梁的象征。我们效忠的不是皇上一个人,是国家,是江山社稷。他在,国就不算亡,军心民心才能稳。若外敌压境之时,各地藩王趁乱自立,那才是真正的乱世。”
沈聿沉默了。真正的乱世——史书上寥寥几笔,却写尽了白骨千里。藩王割据、民不聊生,分合交替之间,一代人的光阴便耗尽了。大梁开国之前,不正是那样的乱世么?
段铮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的初衷,可你要明白,有时你以为的出路,通向的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样的罪,你担得起吗?”
沈聿没有回答,回头望去,那辆马车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不见踪影。
他眼眶发热,仰头把泪意压回去,半晌才道:“哥,你甘心吗?”
段铮苦笑一声:“我不甘心,大梁先祖打下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人,谁能甘心?”
沈聿转回头看他:“那就别说丧气话。这次,你我兄弟一起守城。”
段铮也看着他,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片刻后,他伸手拍了拍沈聿的肩:“走,回城。”
两匹马并肩驰向城门。身后是漫天的尘土,身前是暮色沉沉的京城。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座城池最后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国破
侯府的马车虽宽敞, 可走在山路上难免颠簸。丽娘面色苍白,宁芷只好放慢行程,每遇店镇便歇下休整。
许是连日忧虑,又与段铮分别时受了刺激, 宁芷探脉时发觉丽娘胎象已有些不稳。这个月份若胎象不稳, 便是早产之兆。她心里暗急, 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压下心绪,拣些轻松的话宽慰她。
路上带的那位稳婆私下寻了宁芷,说是丽娘胎位不正, 她可以试着转胎位, 但需时日调养,万不可早产。宁芷配了安胎药, 丽娘服下后稍有好转, 可架不住她心中忧郁,药效终究有限。
一路上凡遇到从北面来的百姓,宁芷便私下打听。众人都说皇上还在京城, 大户也大多未走, 只是老百姓怕了上次围城时挨家搜刮的场景, 先出来避一避,等朔贼退了再回去。
宁芷听了,心下稍安,回头说与丽娘:“逃难的百姓不过是怕财物被搜刮, 少帅他们都安好。听说崔将军和吴将军率领北线军拦着朔军, 已经打了数日了,只要北线军守住,少帅他们便不会有事。”
丽娘仍是满面惶急, 道:“可我还是怕。他上过那么多次战场,每次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可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停不下来,他让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说连名字都想好了;他还说了好多瑶儿的事,有的我都不记得了,他却还记得。后来又说对不起我……阿芷,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我真的害怕。”
对不起……宁芷想到沈聿也同样对她说了这三个字。
她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让爱人这样彼此歉疚。生离死别真到了跟前,什么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心口钝痛,说不出话来,只能陪着丽娘默默落泪。
又行了三日,她们到了青石驿。宁芷忽然发现逃难的人多了起来,一波接着一波,路边的客栈也关了不少。
她让侯府侍卫去打听,侍卫回来,眼眶通红道:“宁姑娘,北线军被攻破了。”
“什么?”她喃喃道,突然有些站不住,扶着车辕才站稳,半晌道:“北线军主帅呢?”
侍卫泪流满面:“崔将军,吴将军战死,尸身抢回。北线军残兵不足一万,正往关内退。”
宁芷闭了闭眼,颤声问:“京城呢?”
“朔军正往京城进发,城中禁军不足三万,援军又被拦在了半路,没有援军,怎么挡得住十万大军?”
宁芷看着眼前侍卫,他正是沈聿的贴身侍从,半年前还在侯府笑着对他们行军礼。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低声道:“我知道了,这些话别让嫂子听见。”
“是。”侍卫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宁姑娘,公子……公子怎么办?”
宁芷没有回答,只转身望向北方,远处天灰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往前再走几步,身子却陡然脱力,踉跄着跪倒在地。泪水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打在泥土里。她遥遥望着北边的方向,终于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京城城门外,沈聿勒住马,冲段铮道:“迁什么都?京城,我守过一次,就能守第二次。”
“和上次不一样了。”段铮挫败道:“援军本就有限,西边被萧翰截住,东南被萧玠截住,如今已等不到援军,没有回旋余地了。”
沈聿沉默下来。这些他都清楚,他想起父亲,父亲眼看着京城保卫战挣来的余地和喘息一点点被消耗殆尽,痛心疾首,骤然离世,想是已经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不忍亲眼看到。而他戴着镣铐,陪着肝肠寸断的母亲守灵时,于漫漫长夜中也曾想过如此下去,终将国之不国,那时他自身难保,心灰意冷,已无力去管。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真走到了放弃京城这一步,他才发觉自己有多么不甘。
段铮闭了闭眼:“走,带着皇上,南迁。”
沈聿攥紧了拳,指节发白,沉默不语。
段铮看着他:“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
沈聿慢慢松开拳头,声音低下去:“好,那让他走,我留下。”
段铮摇头:“你带着皇上走,他若没人护送,路上不比在京中安全。”
沈聿抬头道:“不,我留下,你走。”
段铮道:“我是禁军统领,京城失守,我必当以身殉国。”
沈聿的眼眶倏地红了:“哥,你想想你父亲,你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嫂子,嫂子马上要生了,你还有个女儿……”
“别说了。”段铮哽咽了:“我每天都在想她,还有孩子,我对不起她们。”
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到沈聿面前:“这是我的遗书,你替我交给父亲和丽娘。”
沈聿不肯接:“哥,我无牵无挂,让我来守城,你带着皇上走。我若一走,你让我怎么面对你的父亲和妻儿?”
段铮道:“我有父亲,有妻儿,那我就要放下守城的责任,让你来替我背负这一切,让侯爷的血脉断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