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不解:“你们想赢什么,你说得我不明白。”
陈宛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我想赢一个将军的本分。”
“何为将军本分?”
陈宛道:“不能说了,再说便是泄露军机。”
临睡前,陈宛忽然开口:“阿芷,你回去吧。”
宁芷翻身坐起,难以置信。她在军营这两年,沈聿不知和她说了多少次回去,可陈宛从未说过。这还是陈宛头一回跟她说这样的话。
宁芷道:“宛姐姐,是不是战况不好?”
陈宛点头道:“是,将军确实不能分心,我也照看不了你。回去吧,等这一仗打完,若你还想来,我仍旧欢迎你。”
宁芷道:“我不用你们照看。”
陈宛道:“我知道。你能跟我过十招,自保无虞。可我想护着你,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这辈子便多了你这个妹妹,谁会把自己妹妹扔在危险之地不管不顾?”
宁芷的泪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昏暗的烛光下,陈宛看着她,笑道:“我算是理解将军为何该断不断了,美人垂泪,谁忍得下心拒绝。”
宁芷道:“我不走,你们谁劝我都不走。”
陈宛翻了个身,道:“睡吧。明晚我带你去见将军,有话跟他说。”
宁芷辗转至三更才迷糊睡去。醒来时天已微亮,陈宛的床铺已空。
这段时日,整个军营的气氛压得她透不过气。沈聿说的话,陈宛说的话,无一不让她觉得大难将至,她心中惶然,却无能为力。
她白天想了很多话,预备应对沈聿。可到了晚间,她掀帘入帐时,却见数位将领与沈聿围坐一处,案上竟摆着酒和肉。
余靖本坐在沈聿身旁,见她进来,笑道:“嫂子来了,坐这儿。”
沈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叫什么?”
宁芷在沈聿身边坐下,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众人面色凝重,唯余靖笑道:“大战在即,将军督战,须得饮酒吃肉。”
宁芷从袖中取出几枚平安符:“正好各位都在,前些日子我去庙里求了几道符,愿各位将军平安归来。”
众人道了谢,各自收了。
余靖笑道:“多谢嫂子,我们这待遇都和将军一样了。”
沈聿起身,举杯道:“诸位,恶战在即,辛苦大家。这第一杯酒,敬诸位这些年的生死相随。”
宁芷喝了一杯,酒烈,她呛得咳了一声。沈聿替她满上,举杯又转向众人:“这第二杯酒,敬你我袍泽今夜还能同坐一堂。他日不论身在何方,诸位都别忘了同袍之情,别忘了今夜的酒。”
众人齐齐饮尽,沈聿斟满第三杯酒。
“第三杯——战场之上,生死难料,诸位虽是将领,但没人能保证你们都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趁此良时,共饮此杯,殉国之人先走,其余我等,不论是几年还是几十年,终将跟随。到时黄泉之下,你我再见,再续旧日情谊。”
宁芷转头看他,沈聿仰头一饮而尽,众将领随着他饮尽。宁芷也举杯饮尽,她从未连着喝过三杯,此刻已觉头重脚轻。
陈宛起身道:“我陈宛能有今日,以女子之身在军中立足,全赖将军举荐提拔,也靠诸位袍泽关照。敬诸位一杯。”
宁芷跟着众人饮尽杯中酒。
陈宛又满上一杯:“我自小无亲无故,托将军的福,在这军营有了个妹子。我妹子制麻沸散,以刃为刀,救无数人,功德无量。诸位一起,敬我妹子一杯。”
众人齐齐举杯,宁芷酒杯都端不稳,但还是勉强端起,一饮而尽,道:“多谢各位将军抬举。”
沈聿放下酒杯:“好了,非常之时,酒到此为止。大家吃肉,今天猎的野物,我亲自烤的,都尝一尝。”
余靖道:“哥,你手艺不减当年。”
沈聿笑道:“那就多吃。”他拿匕首将肉切下,分成小块,放在宁芷碟中。
宁芷头晕目眩,手撑着案沿坐不稳。
余靖道:“哥,嫂子不舒服。”
沈聿道:“快吃,吃完散了。”
主帅此话一出,众人心领神会,想直接走,又舍不得案上的肉,于是狼吞虎咽,又拿又带,顷刻间桌上空空如也。众人起身告退,陆续散去。
陈宛待众人走尽,问:“要我把她带回去吗?”
宁芷已趴在案上睡着了,沈聿低头看着她:“不用,和她告个别。”
陈宛道:“昨夜已经告别过了,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沈聿抬眼看向她。陈宛道:“将军,让我去。”
沈聿道:“余靖昨夜来找我,我已答应他了。”
陈宛道:“可将军更想让我去。”
沈聿道:“你们在我眼里,没有亲疏之分。”
陈宛道:“我明白。可若异地而处,我也会选我自己。我以女子之身走到今日这一步,全凭将军提携。如今朝中有人借此事攻讦将军,我想为将军正名,也为自己正名。我陈宛一生为国为民,从无私心,既上了战场,便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她顿了顿,道:“我自认不输男将,可这世道既不容我继续往上走,那我便把机会让给旁人。”
沈聿沉默半晌,道:“我也不知这一步走得对还是不对。可无论对错,我都是让你们赴死。”
陈宛道:“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性情。万事哪有两全?既为主帅,便须杀伐果断,不惧败阵。世道如此,何谓牺牲?三千将士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沈聿道:“你说得不错,比起余靖,我更想让你去。不只是因为你是女子,还因为你比他强,你能用三千骑兵拖住萧翰,他不一定。”
陈宛展眉一笑:“有将军这句话,我死而无憾。”
沈聿道:“可后悔当初入军营?”
陈宛道:“永不后悔。”
沈聿点头:“好。余靖那边我会安抚,可要与他道别?”
陈宛摇头:“不必。”
她直直看向沈聿:“属下有一言,想谏于将军。”
“你说。”
“属下观将军近日似有退意,虽不知将军日后作何打算,但想劝将军一句:如今国难当头,大厦将倾,正是良将砥柱中流之时,将军切莫轻言放弃。将军虽是性情中人,不够杀伐果断,但我们这些人愿誓死追随,也正因为将军的至情至性。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还望将军继续舍身入局。”
沈聿仰面闭目,良久不语。再开口时,声音微哑:“多谢。”
陈宛郑重行了一礼,转身出帐。
沈聿坐回案前,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搁下杯盏,揉了揉眉心。他起身将宁芷抱上卧榻,俯身凝视她醉后酡红的脸,抬手沿着她的眉眼缓缓抚过。良久,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轻如蝶翼,一触即离。随即起身,掀帘而出。
作者有话说: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焦灼乱世,躬身入局。”是小说《千里江山图》的腰封宣传语,很喜欢这段话。“道阻且长”出自诗经。
第94章 逆赴
宁芷醒来时, 只觉头脑昏沉刺痛,浑身虚浮无力。她捂着头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车顶,车帘低垂, 随着行进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猛地翻身坐起, 却在看清身旁之人时, 动作硬生生顿住,恍惚间竟以为仍在梦中。
“哥……”
宁泽见她醒了,递过一碗水:“如何?身子可有不适?”
宁芷没有接碗,一把掀开窗帘。江风扑面而来, 两岸景色已非江北营地附近的荒凉模样。她转头看向宁泽, 声音都变了:“哥,你带我去哪儿?”
宁泽把水碗搁在矮几上:“回家, 你嫂子和你侄儿在家等你。”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宁芷顿住, 半晌才道:“原来如此,你早就来了。他把我灌醉,就是为了让我走。”
宁泽道:“要打仗了, 他是为你好。”
“停车。”宁芷喊道:“停车!”
马车仍在行进, 宁芷掀开帘子, 看见车外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沈聿身边的亲卫。为首亲卫拱手道:“宁姑娘,将军有令,务必护送你们平安抵达临安, 不得折返。”
宁芷放下车帘, 坐回原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宁泽没有开口, 沉默地坐在她身旁。
良久,宁芷问道:“他可有什么话留给我?或者信?”
“我问过,他说没有。”宁泽稍顿片刻,又道:“他说,想跟你说的话,早就当着你的面说过了。”
宁芷颓然倚在车壁上,喃喃道:“哥,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宁泽道:“别胡说,一场仗而已,他是江北主帅,能有什么事?你安心在家待着,等仗打完了,我每三个月往江北送一趟药材,回回都让你去,成不成?”
宁芷又落下泪来:“哥,你不懂。我真的见不到他了,这场仗不一样。”
宁泽并非完全不懂,他眼眶湿润,却只能按捺下来,安抚妹妹:“你还有我们。你嫂子一直念叨你,你侄儿已经半岁了,白胖可爱,你不是最喜欢孩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