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累坏了，靠在桂花开的那一侧，闭着眼睛。桂花鼠是纯木属性的魔域生灵，受到它们魔气滋养的桂花，开得尤其灿烂，在暗夜下甚至微微发着光，碎金的花瓣抖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不过她倚靠的方式也不很妥当，好像随时要一头栽下去。
魔气抬起手，今夜阴气重，可以很有效率地撷取月光，月光聚集在他掌心，化成一个很大的新月托住了她，云气聚拢，将她簇拥起来。
新月为床，云朵为被，桂花洒落肩头。
魔情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她。
就算以长生种挑剔的标准来看，她也是个很美的姑娘。
沈纨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睡在非常软的床上，旁边有一弯新月，柔和地发出微光陪伴她，不知过了多久，那新月突然间散了，她似乎躺在公子怀抱里。
月光无法持久，随着天色渐渐亮起来，那弯托住她的新月散去了。沈纨被云朵包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周围都是云气，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稀里糊涂在清心宗的废墟过了一夜，这个念头让她突然间清醒过来，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托住，云气虚虚实实，难以维持平衡，就在这时，身畔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扶了一下。
“醒了？”魔情声音冷冷的，其实昨夜有过一些颇为温柔的片刻，他看了一晚上睡美人，她现在醒了，脸上却是一副搞不明白状况的无措表情。
“我差不多该走了。”他面色丝毫不显山露水地对她说。
“唉，我怎么睡着了，昨夜你怎么不叫我？”
这个问题竟然真的问住了他，为什么昨夜不直接叫醒她，而是任她睡在月光里，总不至于是想陪着她，魔情觉得答案令他烦躁，不能细想，他立刻甩开了这个念头。
“此间的裂缝，道域这几日就会补好的。”沈纨将披风还给他，放出传讯纸鹤，天亮了，他们也差不多该分别了，昨夜的相遇完全就是个意外。
“是啊，后会有期。”
仙鹤扑腾翅膀的声音传来，沈纨扭头一看，身后的空间裂缝波动，公子的身影消失了。
当初人间一别还以为是永别呢，现在倒好，成了“后会有期”。
驾着仙鹤车的老板从云车上下来，内心纳罕不已，清心宗被屠宗之后，这里总是充斥着邪恶的气息，众人无事不会轻易靠近。今晨过来，此地却一扫往日的愁云惨雾，连空气都好像被洗刷净化了一般。
闲云的老板还道是南华宗的弟子清理了废墟中的邪祟，不住夸赞此举大善，沈纨只能选择装傻到底，说自己修为尚浅，感觉不出什么变化，她昨夜不过是遗失了东西，顺便替同门处理一些杂务。
总不能说，是因为魔君本人亲自来了一遭，将那些魔域叛徒遗留的恶咒尽数回收了去。
清心宗的恶咒一夜之间消失，此事就是连修为高的长老们都颇为困惑，沈纨只能三缄其口，她利用桂花鼠走捷径或许将来可对师父坦白，但由此引发魔公子的介入则万万不敢告诉师父。
她回到少阳峰，师父和师叔太玄、阁主薄云都在议事厅内谈论此事，沈纨悄悄地从尊长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却被薄云叫住。
她站在门外，转身面对阁主，心中忐忑。
“阁主有何吩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河神
无论何时见到这位鲛人阁主, 他那头泛着水蓝色微光的银发都令人印象深刻。
“我听太衡说了，你自主通过了八卦迷阵，你做得很好，没给你师父丢人。”
沈纨只能干笑, 她拜太衡为师, 等于挤占了有些一心求剑的弟子的拜师名额, 已经很是汗颜，如今被阁主这么夸赞，更是过意不去。
“弟子就是运气好，惭愧。”
“你忧心至亲乃人伦天性, 但宗门有规定, 什么不当为我无需对你多言，平素多请教你的师兄和师姐们。”
“是, 弟子明白。”她辞别了师父和阁主。
河图洛书此次外出, 是因为此前和师父太玄一同下界去支援师叔太衡，共同对付魔族。太衡多年前有誓约，如果家国有难, 他必须现身协助萧氏后人, 而太玄师徒遵从道域一贯的规定, 并不介入人界的争端。
不过，几场战争下来，伤亡者众，太衡和太玄在各地置下道门清印, 引渡死者, 魔族曾经现身人间，饱食亡灵，他们遗留的魔气也需要清理。
任务不难, 但需要辗转各处，河图洛书需要顺着此前战争爆发的旧地去回收道门清印，查探当地的状况，这是一条东西方向，从河东至京城的路，而沈纨却需要南下，前往归鸿川沿岸发生饥荒的所在。
沈景还在急赴归鸿川的路途中，河图洛书运用罗盘测算出南下的队伍的方位，他们今夜会入住广陵郡官署。
时间已经近子时，沈景还未入睡，正在官署内翻阅灾区送来的文书，情况并不乐观。突然房外有人叩门，寻常若是书吏或长随，此时已经说明来意，他问了一声：“什么人？”但只听见门响，外面并不应答。
沈景心中纳闷，觉得来客十分失礼，且夜阑人静叩门不言，又添几分可疑，因在官署，四处都有官兵，不至于有宵小作乱，他绕过书案前去开门，心道定要好好说说那叩门不言的无礼之人。
没想到门外站着三个年轻人，最前头的女子放下披风的风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父亲。”
女儿离家三个多月，从此杳无音信，他和妻子每日都非常想念，没想到在毫无预兆之下见到女儿。
沈景大为吃惊：“如月？！你怎会突然来此？”
“女儿得知归鸿川的变故，当地已然失序，实在是忧心父亲安危，向师门请求下世，没想到会获得准许。”
沈景不曾见过河图洛书，只觉得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气质不俗，他们的服饰和剑瞧着并不像凡品，他赶紧把沈纨等人迎入：“夜阑人静，又在官署内，怕是招待不周，还望两位仙长海涵。”
河图洛书拨浪鼓似地摇头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哪里是什么仙长，令千金现在是我们的师妹，她性子好大家都很喜欢，照应师妹是分内事。我们尚有其他要务，如今安然送师妹到此，我们也可放心离去了。”
河图洛书给了沈纨传讯的纸鹤，嘱咐她若有变故及时联系，绝不可勉强。
沈景把女儿迎入，并向河图洛书道谢，感谢他们的照料，三个月的时间不长，却好像已过去了很久，他问起沈纨近况，有说不完的奇特经历可以分享。
她双亲一直都不知道魔族的存在，前往道域，只用了个内伤严重，需要特殊治疗的借口。
“父亲，如今归鸿川的灾情如何了？”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沈景看起来颇为伤神，如今已经派人前往临近州郡借粮，不过战乱之后百废待兴，受灾的四郡面积广大，一时间难以筹措。
“有官军随行，我的安危你实在无需过于担忧，倒是你，何必与我深入灾区，彼处并不安全。”
“父亲，灾区亦有老弱妇孺，她们的处境更加艰难，我同行又算得了什么。”
翌日沈纨换了身装束，扮作随从，跟随父亲进入饥荒最严重的泰平县，此地名叫泰平，却是满目苍夷，洪水退去，淤泥堆积，弥漫着植物根系腐烂的气味和淡淡的死气，连树皮也被饥民剥得光秃。
有灾民看到官员至，很是愤怒，向沈景投掷泥巴，大骂狗官，连沈纨都被泥浆溅到，官军上前来阻止，拽开那些灾民，沈景抬手劝道：“不要太粗暴，正事要紧，尽快安排人发放粮食。”
当务之急，还是要稳定民心，在紧急放粮之后，官府一天之内又颁布了好几道政令，首先是严控粮价，严禁粮商趁乱囤货居奇。鉴于国库支绌，对慷慨捐粮的士绅又别有优遇。本朝商人科举多有限制，沈景奉上谕：凡捐粮三十石以上者，给予其族中子弟参与科举的名额，捐百石以上，可进入国子监读书。
政令颁发出去，民心稍安，附近州郡的士绅响应也颇为积极，承诺会积极捐粮，但眼下的粮食只够再支撑不到两天，由于受灾面积广大，从更远的州郡运粮过来尚需时间，两日后若是筹措不到足够的粮食，归鸿川四郡又会再度陷入饥饿和混乱。
就是这眼前几日的短缺，竟就难死了人。
施粥完毕之后，还得尽快恢复农桑，官署前有书吏在向灾民发放生长周期较短的作物种子，地方农官近日就会监督灾民补种，但现成的的粮食短缺仍是问题。
沈纨在目睹山河卷出现灾情之时，她第一反应是忧心父亲安危，无论如何也要来，如今亲自到了灾区，她心中突然生出些念头，或许她并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有些事只有她能做到。
下午沈景在归鸿川的下游附近视察，与司职水利的官员研究以工代赈，疏浚河道的问题，沈纨作为书吏跟在父亲身边，此时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开，一众官员都聚集在被摧毁的堤坝附近，商议对策，此时无人留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