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观这些时日香火不息,周王妃个性仁弱,还有些痴处,她彷徨无计之下,越发沉迷神道,请来并州有名的天师,跟着一起辟谷,希冀能为夫君修得福缘,好度过难关。
没几日,周王妃饿得奄奄一息。
今日实在体力不支,倒在蒲团上,沈纨这几日多在清明观陪伴她,忍不住劝解:“王妃,世间的修行法门岂有这般容易,两军交战,若辟谷就能得一战之胜,恐怕交战前饿死者多矣。”
“如月,你不懂的,那章天师……”
沈纨将周王妃扶起,她气息奄奄地倒在沈纨怀中,尚喃喃道:“如月,房梁上是不是有只老鼠?我饿得连老鼠也能下咽了。”
沈纨听到愤怒的吱吱声,还不是只普通老鼠,是初九的朋友,那只老鼠精。
混沌已经离开,她不像原先那样,可随时借由他打听到些外界的音讯,几日前她找机会去见了狐狸和蛇姥姥,精怪们出府比她容易得多,为她打听来些许情况,并州的士气并不若王府担忧的那般严重,动物们去得远,连敌营是什么状况都打听明白了,甚至问起沈纨并州大营是否需要这些消息。
那边至少两个高阶的魔将,和一些来自秘境的魔裔,还有一个从天上来的道门高人,她当下并不担心并州的状况,告诉初九等人暂不必去打扰。
正安慰着周王妃,太衡真人适时而至。他这几日听闻王府大兴法事,王妃不听劝阻,跟着不知哪儿来的大师辟谷,他依了周王请求回府一探究竟,见王妃饿得面如金纸,倒在沈纨怀中。殿内还有奇特的妖气,房梁上有只探头探脑的肥老鼠,他抬手一指,老鼠精动弹不得,心急得吱吱叫。
“王妃,术数皆为辅助,佛道之地历来香火鼎盛,若信众言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不修德业,光做法如何能有效?”
“前辈贵人事忙,妾身不敢劳烦前辈,实在是忧心夫君,想替夫君积点福运。”
“修行重在个人,事关周王,王妃代为辟谷,用处有限,王妃主持王府中馈,家有幼子,更应保重身体,并州众将士群策群力,王妃不必过于担忧。王爷在大营对你很是牵挂,托我回来探望,别辜负了他一片心意。”
周王妃饿得半死,在太衡真人劝说下,终于被侍婢们搀扶起来,虚弱地离开去用膳休息了。
太衡从旁拾起周王妃遗留的那些,据说是并州知名的章天师留下的符箓等物,扫了一眼,皱眉撇下,内心深为嗤之以鼻。
狗屁不通。
沈纨并未随周王妃离开,她等着众人散去后,才小心地求情:“前辈,那鼠精没有歹意,并不害人,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那老鼠在房梁上吱吱叫好久了。
太衡早知王府内院住着几只精怪,不过平日里还算安分,外出也远避人烟,只有一只狐狸会装成老者,偶尔跑去州府支个卦摊算命,虽然装模作样,水平倒比周王妃笃信的章天师还靠谱些。
没想到这女孩儿连这些妖怪也识得。
太衡一挥手将那老鼠自房梁拨到自己面前,一圈银环圈住了那只鼠精。
那老鼠精吱吱尖叫:“沈娘子救命!”
“你们都是从何处来的,因何在王府出没?”
鼠精的修行不甚到家,说话语气尖利,还带着啮齿动物的怪声:“我等来自风泽山,素来本分修行,并不伤人性命。”
“风泽山?”太衡语气很是诧异:“风泽山远在京城,你们五仙和那碧鳞蛇妖,来并州做什么?”
“风泽山有妖道为祸多年,吃了我等不少同胞,幸蒙陛下除害,我等为还其恩情,奉陛下旨意提供保护,这才跟随至并州。”
这话也不通,那些魔族不去主动害人就不错了,太衡语气愈加严肃:“天子身边不乏高手,何须你们出力?”
“非是陛下,此前京城危机四伏,陛下托我务必保护沈娘子周全。”
沈纨突然被点到,她先是背脊一凉,然后又面颊一热,不禁攥紧双手。
公子竟然如此托付过,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而太衡也怔住,看了眼沈纨又看眼老鼠精,觉得情势越发复杂,沈纨心中发急,酝酿着求情的说辞,却听见太衡的叹息,地上传来一声闷响,那老鼠精咚地掉在了地上。
“你自去吧,平素不可乱走,一群精怪在并州出没,难免散播妖气,就是我不出手,招来有修为的高人,你等也讨不着好。”
鼠精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待老鼠离开,沈纨忍不住开口:“前辈,此前京城出过骇人听闻的大案,受害者众多,有赖几位小仙长襄助,凶徒得以伏诛,若他们行事偏邪,又怎会行此善举?世间有包藏祸心的人,晚辈认为,应该也有善心的妖怪……”
太衡低声答:“我知道,这些妖精是风泽山来的。”
“前辈也知道风泽山?”
“彼处的精怪,正是受上清境的高人庇护,修行迟于寻常精怪,但并不走邪径,每三十年,我的同袍还会下世,一会风泽山的妖族,指点修行的关窍。只可惜,他们以后不会再下界了,这些精怪失了引导,未来如何,已不可测矣。”
“为何会如此?”
“庇护他们的,是我境的清心宗,门下三万弟子,因道魔冲突,已尽数遭到灭门之戮。”
“前辈可有身在清心宗的友人?”
“当然。”
魔情不耐烦和来自道境的臭道士解释魔域的内战,至此造成了天大的误会,沈纨恰在此时问道:“是何方的妖邪?竟如此狠心。”
不知为何太衡突然沉默下来,沈纨很是无措,不知是否自己触及了什么禁忌,过了好一阵才听到他的回答,话语如冰,猛地浸入心中,直冒寒气:
“下令者,就是你所熟悉的那魔情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看他不顺眼
沈纨今夜睡得不好, 她做了梦,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在郊野。
夜黑如墨,暗云遮掩月光, 驻扎在渔樵郡外的徐军大营陷入沉寂, 仅能偶尔听闻若干值夜的士兵打个呵欠, 或咳呛一声,在这浓黑的夜色下,几个模糊的身影悄然攀上山岗,如山精野怪般, 自虚无中浮现。
这些人身量修长, 衣衫古怪,仿若异族, 他们的面容被阴影遮掩, 五官难辨,但双眸在夜色下异常明亮,仿若磷火。
一群夜族人悄然出现在山岗之上。
他们俯瞰山下的军营, 零星篝火分散各处, 三两值夜的士兵围坐在旁, 正清点日间劫掠来的财物。
远方大营气氛陡然变得非常阴森,数钱的士卒表情露出痴迷之态,那些堆得满满的财货,在暗夜中亮得不寻常, 四周雾气弥漫, 渐渐聚拢,竟形成五个模糊的鬼影,弯下腰来, 试图搬运地上堆积的财物。
这实在是不寻常的场面,那些钱币,织锦甚至是牛羊都好像也有魂魄,五个模糊的鬼影游走八方,将钱货的魂灵抽出来,捧着遁入黑暗。
飘摇的火光下,那些早先尽情劫掠的贼兵,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的憧憧鬼影,依然在数着钱,唱着歌。
沈纨惊醒了,好诡谲的梦。
今夜白露歇在外间,闻得动静,起身挨近了她的睡房小声询问。
“没事。”她擦了擦冷汗,知道外间有人让她心定下许多,又问白露:“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娘子,卯时刚过,还早呢,尚能再歇一歇。”
又继续躺了一会儿,已无睡意,她干脆起来梳洗,决意早些去清明观,她这几日去得很勤,太衡真人给周王妃找了些事做,以防她焦虑之下又辟起谷来,他选出些道藏经典,让她每日抄写,聊以寄托,沈纨平日无事也常去陪伴她。
她来清明观,偶尔也会带个食篮来,说是供奉,但实际上,在周王妃认真抄经时,她会借口在旁的静室休息,独处一会儿,每逢此时,五仙总有一个会来寻她,将州境边缘的战况相告,顺便蹭点糕饼。
今天来的是小蛇妖,静室掩了门,她变作姑娘家的样貌,坐在一旁说着并州城外的消息,仿若凭空多出来了一个女伴。
青姬健谈,不一会儿说得口干舌燥,她拿起酒壶,不料唉呀一声。
“这是雄黄酒。”她苦着脸道。
“这里也有上好的君山银针,你尝尝。”
青姬并不见外,抓起茶杯急急灌了一口,又继续说话,徐军驻扎在并州城外的一处平原,附近山峦起伏,一弯河流蜿蜒穿过平原,不远处还有渡口。
沈纨细问之下,觉得和梦中之景很是相似,那些召唤出五鬼的怪人,很像是她在夜栖原见到的夜族。
这么看来,公子应当已经介入了。
但为什么此前并州却输得一败涂地呢?她实在想不明白。
徐照原纵兵劫掠渔樵郡后,士气极为振奋,他并不耽于眼前的收获,很快整肃兵马,挥师州府,意欲一举攻克并州。两军对垒于并州城外五十里的渡口,敌军势大,并州兵寡,不过有天子御驾亲征,君臣同心,并州的军队并未完全被敌军的气焰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