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急于要一个有自家血脉的皇嗣,恨不得贵妃夜夜同天子共寝,但徐妃即使身入帝寝,每到夜晚,殿内总是阴风阵阵,把徐敦安排的众多眼线给吓得魂飞魄散,值夜时无不战战兢兢,盯梢并不能算严密。
梅妃很忌惮魔公子,不敢生事,魔情也懒得管她,有时闲极无聊,会问一两句往昔之事,或是她在幽冥中的经历,梅妃殁前被剪了舌头,回应他也如鬼哭似的,能听得懂,就是这凄怆的异声在午夜似有似无地回荡,值夜的宫人实在是被吓破了胆,天子身边的宫人早就换了一批,可信赖的被悉数遣散、撤换,如今多为服从于徐敦的耳目,本就心术不正,能吓他们一吓正好。
越是了解,反而越是发现一些颇有趣之事,天家子嗣不丰,徐氏业障随身,都是他们自己招来的。
影壁另一头,两个婢女尚静候在外,白露对蒹葭做着口型:“里面怎么样了?”
蒹葭大着胆子,探身向内瞧了一眼,就见到天子依旧搂着沈婕妤,一副耳鬓厮磨之态,她忙缩回来,摇了摇头。
魔情在她耳边道:“过两日会有朕的护卫来见你,他与常人不同,无需见怪,为人足可信赖,你平日出行带着他,必不会遇到危险。从今日开始,你若想念你爹娘,去见他们再无阻碍,若想不引人注意,福锦会告诉你法子。”
他说完这些,才放开沈纨道:“朕该走了。”
沈纨拉住他的手:“陛下,在宫里万事多保重。”
“自然。”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眼神看起来很温柔,眼底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对猎物的期待。
此后几日,沈纨都留在这银杏居中,打理她的新家,银杏居人数不多,除了两个做杂活的家仆和一个厨娘平素歇在别院,平日里只有蒹葭白露和福锦相伴,蒹葭白露几乎可以算是和沈纨一起长大的,而福锦姑姑和善心细,气氛比往日在深宫之中,轻松融洽了许多。
入住银杏居的第三日清晨,她终于见到了天子所说的神秘侍卫。她晨起才梳妆完毕,发现院中有来客,出来时,发现福锦在院中,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护卫。
他相貌殊异,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作武官打扮,外罩一件短袍,配有兜帽,令沈纨惊讶的是,他似乎也目盲,一条很宽的蒙眼带覆住双目。当初天子失明数月,但修为依然不俗,平日也并不太影响起居,如今派来保护她的侍卫竟也如此,他气质飘渺,观其相貌应当不俗,就是给人感觉如云雾一般。
他似乎感觉到了沈纨的到来,转头道:“见过沈姑娘,吾便是陛下派来的侍卫,从今往后,将会护佑姑娘出行。”
福锦在旁说道:“郎君当放尊重些,婕妤娘子如今仍是天子嫔御,礼数不可废,哪怕是今后在外,称呼也当恭敬些,不可僭越。”
“是吾失察了,吾虽听命陛下,但长期不在宫中,不识礼数,对不住。”
“无妨,郎君如何称呼。”
“娘子可称吾为混沌。”
“混沌?”沈纨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内心纳闷,怎会叫这样的名字?
“娘子亦可赐名,不过就是个称谓,捡合适的唤便是。”
沈纨一笑:“馄饨另有别名云吞,而公子气质飘渺,如云雾一般,我便称呼公子为云生如何?”
这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但他未作辩驳,只微微一笑道:“谢娘子赐名。”
蒹葭和白露对这位陌生武官的到来颇为不解,沈纨虽然出宫,但位份犹在,并非被贬为庶人,从此于天家无涉,突然间来了这么一位外男,日常恐怕多有不便,又怕生出事来,还是福锦亲自领了天子的旨意,告诉她们,云侍卫是陛下绝对信赖的亲信,为保护沈婕妤而来,可以信赖。
福锦为他安排了银杏居较远的一间厢房,与内院的女子隔开,但他行踪不定,从未见他在银杏居内食宿,他给了沈纨一个极小的瓷哨,长得如同埙一般,需要时放口中一吹,发出如鸟鸣一般的声音,他就会立刻出现。
诸事安排停当,沈纨决定让福锦陪她外出走走,她试着用了那瓷哨,果然随传随到,云侍卫很快出现,福锦在她来到银杏居后,告知了她此间另有一个可有悄无声息离开的出口,此前沈景夫妇便是以此方式造访该处。
银杏居后院的书房暗藏机关,其中一面墙上挂了幅仙人弈棋的丹青,后面藏着暗门,从暗门里进去是一个地道,通往附近崇德坊的一间并不太起眼的客栈,出入鲜有人在意,沈纨这日戴着长帷帽,与福锦和云生一同出行,秋意渐浓,天也渐渐凉了。
自密道出来时,福锦遇到了点小小的惊吓,云侍卫脚步极轻,存在感接近于无,当沈纨与福锦从客栈中出来时,他也跟随而出,简直就如一旁突然出现的影子,把福锦吓出一身冷汗。
她心有余悸地暗想,云侍卫存在感如此轻忽,简直如亡灵一般,若有若无,站在人身后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方才一路在密道中行进,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还有此人,直到出得市坊,看见本尊,才猛然想起还带了这样一位护卫,陛下身边竟然有般异人,也不知是否可以信赖。
福锦领着沈纨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沈纨意识到前方的路十分熟悉,她知道她们要去哪了。
福锦在一家官宅的后院停下来,云生不知何时已不知所踪。
门口有守门的见了福锦笑道:“福娘子又来啦?”
福锦很自然地答:“新带了个绣娘来见夫人。”
守门人见她身后的女郎身姿袅娜,有些眼熟,但老爷夫人有嘱咐,福娘子来不必阻拦,也不可缺了礼数,点点头放行。福锦领着沈纨进了这间官宅的内院,二人穿过竹园,青石铺就小路通向一处花木掩映的月洞门,沈纨穿门而入,这才取下帷帽,松了口气,内心酸涩难言。
她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归宁
沈纨探进自己闺房,当初破损的屋檐如今已经修缮妥当,屋中陈设一如往初,不过离家数月多,已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听到房门外熟悉而迫切的脚步声,姜鸾音听闻福锦带着新来的绣娘上门,赶紧撂下手中的庶务,赶来见女儿。
她嘱咐婢女守在外院,迈步进来,端详女儿片刻,又细问了她连日来的情况,见她一切安好,才放下心来。
母女俩坐在一处,说着体己话,姜鸾音道:“你入宫之时,宫里赏赐颇多,我让锦瑟取了些衣服料子送去霓裳馆给你做了几件衣裳,稍后带回银杏居去,这几日越发冷了,穿着正好。”
但她们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锦瑟归来,临近日暮,沈纨心下忽生不祥的预感,不由道:“娘,我听闻京城出了连环命案,官府尚在缉凶,如今甚不太平。”
姜鸾音明白女儿的意思,锦瑟是府里多年的老人,有一女与沈纨年岁相仿,凶手袭击的皆为年岁较轻的女郎,按说不应是罪犯目标,虽然如此,也不禁担忧道:“如今府里有什么差事,我也尽量不让年轻些的姑娘家外出,锦瑟是午时出的府,有家丁随行,按说也该回来了。”
眼见天色昏黄,姜鸾音坐不住了,出到外院去吩咐婢女,让护院外出寻找。
沈纨也不敢久留,站起来说要回去,被母亲一把拦住。
“绝对不可,府里如今年轻姑娘家都尽量不派出府,娘岂能让你在此时出门,你今夜就留下来暂歇一夜,即便叫宫里知道,也强过如今贸然外出百倍,明日娘也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到时乘马车让人护送你回去。”
沈纨心中忐忑,但母亲说得有理,遂点头应承下来,不知云侍卫还在何处,待母亲离去替她张罗,她拿起瓷哨,试着唤他。
他突然间就从竹径外出现,也不知刚才去了哪里。
“娘子有何吩咐?”
“如今天色已晚,母亲不放心我就这么返回银杏居,我今日会留在家中,明早再回去,沈宅如今有空置的厢房,你亦可暂歇一夜。”
混沌灵识强大,在一定范围内施展威能,感知范围内无所不晓,他已知晓沈纨的决定:“娘子不必挂怀,吾除了护娘子周全,其余衣食住行,皆能自行料理,娘子不必在意。”
姜鸾音在此时折返,在沈纨绣房外的院子里见到外男,大为惊讶,沈纨向母亲解释,他是陛下给她的秘密护卫,姜鸾音被他奇异的气质所慑住,一袭黑衣,宽大的蒙眼带令人看不分明他的面容,苍白的肤色,嘴角一抹淡笑,气质疏离,令人微微心生不安,皇帝信赖的亲卫竟是个盲人,如何能护女儿周全?
他只听命于沈纨,并不对他人稍假辞色,简短地向姜夫人微微见礼,之后不知所踪。
不多时有婢女气喘吁吁地来报:“夫人,琪娘子失踪,锦瑟姑姑刺激不小,人此前去了官府,已晕过去了,大理寺的陈大人才送了姑姑回来,如今在南院歇着。”
姜夫人猛地站起来,赶去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