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眉间深感忧虑, 继续道:“你离开宗门不久, 道境就感应到了巨量的邪恶,连佛土和蓬莱洲的前辈,乃至远方的妖族, 皆有所感应,这等修为的魔物,在世间屈指可数。”
“师姐,有没有可能,是四凶之类的魔将?”
“的确有此一说,但即便是四凶,也难见这般大的破坏力,接近魔皇的修为,虽说是个受伤的主儿,当世恐怕难有第二人选啦。”
谈到高兴的事,洛书表情愈加松快,喜上眉梢,笑道:“听师叔说,你好事将近,此次一别,未来恐怕难以再见了,趁师叔这几日正忙碌,我们在白玉京多盘桓几日,人间可没有这样的好去处。”
洛书语气颇为不舍,反而令沈纨微觉羞愧,但茶楼下那透着魔气的陌生人却令她很是在意,白玉京并非魔族可以随意渗透的所在,出现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士,只能说明:
他修为不俗。
洛书也注意到了茶楼下有个气质出挑的男子,托腮欣赏了一会儿,感慨道:“生得真好,瞧这打扮,不太像个散仙,也不知是哪家的才俊。”
沈纨接过话茬:“说不定不是人呢。”
洛书认真瞧了瞧:“但不像鲛人呢。”她思考道:“也察不出明显妖气,若非我们的同胞,那修为恐怕极高,才能如此隐藏了。”
“师姐,白玉京有如此多的仙灵宝地,为何绝少听闻魔族侵入此间的消息?”
“自然是因为能人志士也众多,术阵遍布各处,你瞧那地上的青石板,都刻着符文,按八卦方位铺设,别说此间气息为魔族不喜,他们若是踏足此间,也很快就会被发现。”
“他们需要多高的修为,才能隐藏行迹?”
“那必是魔将无疑了。”洛书虽如此说,但语气依旧轻松,白玉京异族甚多,成了精的虎妖狐狸遍地,也有狡猾的黑鳞鲛人在此营商,并非水至清无鱼的正道圣地,但也固若金汤,魔族免进,因此她丝毫没有把话题和茶楼下的神秘青年联系起来。
洛书在师父太玄去往人间历劫的时日,修为精进,在宗门内的职位略有提升,腰间令牌也换了形制.
“师姐,若你在白玉京遇到魔族,会怎么做?”
“能来到白玉京的魔……”洛书思考片刻,突然笑道:“那当然是跑啊!”
洛书开了个玩笑,但随即又收敛神色:“如月,你回到人间也是一样的,遇到危险,不可托大,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九阴山救下的同门,正是因为太着急建功,反着了穷奇的奸计。”
“如月明白。”
她决定先不惊动师姐,且去瞧瞧状况。
正琢磨着怎么单独离开一会儿,这时茶楼上来了一批南华宗和南宫世家的弟子,他们带来了让人吃惊的消息,青丘的狐狸出现内讧,国主九尾天狐连带麾下一众修为不俗的狐族全部陨灭,青丘有一半沦为废墟,如今正陷入混乱。
仙狐的领地离道境甚远,但也绝非小事,这下洛书不得不离开和同门商议,沈纨在茶楼下瞥见谢真,甚至还有南宫焱,她后来多少听闻这南宫家的少主对她抱有好感,只是不若谢真那么明显,沈纨轻轻扯了扯洛书衣袖,小声道:“我不便同去。”
洛书心领神会,给她一只信蝶,约定黄昏时客栈再见。
沈纨悄悄从茶楼的另一头离开,那有魔气的神秘青年临街站着,一旁有个黑鳞鲛人支了个摊子售卖首饰。她走上前,假意挑选,鲛人带来的珠玉鲛纱琳琅满目,看着也价值不菲。
她取了一支金钗放在手中端详,实则竖起耳朵,留意身后动静,从他们的交谈听来,南宫家的凤凰时隔两年羽翼渐丰,将在族中南郊的山谷出世,神鸟出山是族中盛事,为此南宫世家邀请了许多相熟的宾客和门派弟子前去观看。
她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对谈,心不在焉地摆弄手中金钗,她面前的黑鳞鲛人忽道:“女郎,这金饰只是人间工匠打造的俗物,要我说,还是我族的珠玉更合适你。”
他递过来一支珠钗,上面的珍珠灿然生辉。
她过去两年积攒下的灵玉,足够未来一年省着花,没想到会提前离去,这些灵玉在人间无法花用,手中多出不少余钱,她不由有些心动。
“这个,怎么卖?”
鲛人报了一个叫令人咂舌的价格。
“贵了。”她摇了摇头
“这可是吾境的随侯珠,不得不忍痛割爱,这已是良心价,再不能少了。”
随什么珠?怎么和她见过的不一样?
“世间有多少随侯珠?”
“只此一家。”
鲛人技艺精湛,这支发钗使用的珍珠泛着柔和的珠玉之泽,放在人间也不算凡品,但依然和她持有的那支钗子成色相去甚远,那真正的随侯珠现在像个烫手山芋,拿着也不是,撒手也不是,恐怕,也只能永远地藏起来了。
黑鳞鲛人巧舌如簧,痛心疾首地自言家中败落,横竖今日开市,决定让利一成,图个好彩头,又大夸特夸她的美貌:“随侯珠世间只此一物,最好的珠子,自然要配世间最美的姑娘了!”
奸商。
“你当真很缺钱吗?”她蹙眉看着他。
“当然,得罪了那些天杀的白鲛人,吃尽了苦头。”那黑鳞鲛人硬是挤出两滴眼泪。
她不敢叫真正的随侯珠现世,但是这些,或许可以作为了礼物带回京,只是得好好与这奸商杀一杀价。
此时身后神秘魔族和南宫家女子尚在交谈,他似乎协助她摆脱了一场惊险,她想要表达谢意,于是那魔族说自己修习火炎之术,对南宫氏的凤凰慕名已久,也想去一睹凤凰出山的风采。
沈纨立刻摆了摆手拒绝了黑鳞鲛人硬要递过来的发钗和铜镜,转过身走向二人。
“敢问阁下可是南宫家的女侠,我是南华宗的弟子,近日有多位本门的前辈造访白玉京,我的几位同门正在前头的茶楼内,还请女侠前去一叙。”她有意点了几位修为足以比肩魔将的道门前辈,暗暗示警。
青丘被灭了一半,道域凡有点地位的门派都不大可能置身事外,这女子看起来还不太知道消息,茶楼二层也有南宫家的弟子,足够耽搁她好一阵儿。
“唉,对不住,我现在必须失陪了。”那女子见到沈纨的装束,知道是友派的弟子,只好告辞,临去前却给了魔族一个羽毛形状的信物,以表感谢:“相救之恩记下了,阁下盘桓白玉京期间,若有难处不妨来找我,南宫氏在此地颇能说上几句话。”
沈纨惊呆了,看来还需要通过师姐提醒这女子警惕。
总之人暂时被支开了,她决定稍后把信息送出去。
那神秘青年接了羽毛,但看起来并不十分高兴,一旁的黑鳞鲛人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尖牙:“那女子似乎瞧中你了。”
“可惜了。”那魔族一改此前风流倜傥、面带微笑的亲切做派,看向沈纨:“姑娘生得好模样,奈何做人。”
在魔族的眼中,做人,反而成了句贬损的话。
“阁下竟不是我的同胞么,敢问自何处来?”
“你猜。”
“让我想想,郎君总不会是魔族吧……”她头皮一麻,叫人窒息的杀气压迫过来,瞬间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这魔族有磅礴的魔气,当是将领级别的大魔,她身旁的黑鳞鲛人依然神态松弛,丝毫没有察觉。
“……但在白玉京是不可能的。”沈纨迅速接上话,装作轻松的语气道:“相貌不俗,必是鲛人无疑了。”
“白鲛人?”他们身旁的黑鳞鲛人露出敌视的神色,“你鬓边的鳞片呢?”
“阁下是可是半血鲛人?”她也曾听说过,人族和鲛人在一起的例子,后代天生水性好,形貌上也会更接近人族的血亲。
“我对凡女不感兴趣。”他把落在胸前的发丝拂至身后,露出后颈些许银亮的鳞片。
沈纨认为他使了些障眼法,但一旁的黑鳞鲛人信了,不满地哼一声,轻声咕哝道:“白鲛……”。
此时有两位形貌特殊的旅者自他们面前走过,一位身材非常高大,俊秀但肤色苍白,另一位形貌扭曲,一身煞气。
她对魔气十分敏感,认出一位是改邪归正的魔修,另一位是白玉京接纳的夜族。
追求力量的修士堕入魔道,□□通常难以抵御魔气的侵蚀,即便改邪归正,也会留下不可逆的毁损,路过的这名修士面颊上沟壑纵横,残留着黯淡的魔纹,双手枯瘦得像鹰爪一般。
夜族则更加罕见,他们是有修为的人族修士和魔的后代,在漫长的时光中,势力分化,大多数选择亲近魔家的血亲,也有个别少数,选择归附正道。
白玉京街头混杂,什么来路的旅人都有,一只说人话的巨大白狐,摆着三条尾巴,由一个狐女牵着经过,挡住了两位与魔族有渊源,却能光明正大在白玉京街头行走的旅人,行人如织,二人隐入人群之中。
那夜族经过的时候,身旁的魔将愈发地沉着脸,他的魔气隐蔽得连夜族和魔修都没注意到,沈纨意识到自己真的有了个麻烦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