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魂渡的气氛变得愈加阴沉了,阳极塔下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仿佛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有许多魂魄被持续地吸进去。
妖族里明显出了内奸,有一部分族群投靠了魔域,他们说的魔语不像纯粹的魔裔那样自然,他们在恭维,认为不需要太长的时间,魔主升神在望。
沈纨在阴风中冷得抱住双臂,远方那个她唯一认识的人,身影几乎已经化进了黑暗中,斗篷下的面庞被黑雾遮掩,丝毫看不出他对那些恭维之言有什么反应。
下魂渡阴云聚拢,翻滚的浓云里涌现出电光,看来,在成功带走这批亡灵前,魔族还不会离开,但他们有意制造出危险的环境,让上魂渡里那些捍卫秩序的魂使难以进入,四周涌现出越来越多的雷暴。
环境变危险了,她可以通过隐藏气息不被发现,但无法抵御这么多混杂恶意的雷暴,探听的消息已经足够多,该离开了。
沈纨躲避着身旁炸开的闪电,她身上带着避雷珠,勉强能减轻些伤害,但也遭不住连番的劈击,逐渐有些气息不稳。
阳极塔下,候在魔情身旁的那些巨型的虫族,眨着泛黄的复眼,从口器中伸出的触手,恶毒地蠕动起来,不住地敲击着巨型的镰肢。
【活人……血气……】
虫族散发的恶意过于明显,一阵恶寒涌上沈纨背脊,她既要隐藏自己,又要躲避雷暴,那些大虫子只怕发现她了。
虫群有着高度统一的意志,魔情身边的虫王传达了狩猎的指令,口器两侧的一对长而弯的獠牙一开一合地动着。
其他的大虫子得到指令,抬起镰刀般的锋利前肢划开空间,前去追捕那不请自来的客人。
魔情就在此时也抬起头来,隐藏兜帽和黑雾之下的面庞,转向沈纨所在的方向,山岗上有空间被撕开,从里面窜出几只大虫子,挥舞着巨型的镰刀,一些无辜的灵体遭受池鱼之殃,被切成了碎片。
虫族逼到眼前,沈纨放出龙泉剑灵,翠绿的飘逸身影挡在她面前,刺出长剑,电光石火的刹那间,那些虫子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沈纨定睛看去,在剑灵前方,出现了一个银发的身影,他身后的虫子被切断了喉咙,气味令人作呕的粘液从这些虫族的肢体里喷涌出来。
隐在斗篷和黑雾下的阴郁身影仍倚坐在远处的石座上,银发的魔相却迫近沈纨眼前,从远处的视角看来,似乎是剑灵连杀了两个虫族,沈纨眨着眼睛看着魔情半透明的化身,他折断了两只虫子的镰肢,并顺势切断了它们的喉咙,令人作呕的难闻粘液从那些虫子的喉咙里涌出来。
看向她的那对金瞳像是在燃烧,一副同她有笔账要算的愠怒神情,他们上次的分别很不愉快,虽然虫子吓人,但再次落到他手里断无好事。好在道门的接应适时而至,沈纨四周风气顿起,上魂渡的同门弟子启动了道术,接走了她。
魔情身旁的虫王思索地蠕动着口器中的触须,虫族的魔语比魔域的通用语言更加晦涩:
【何处……来的……贼人?可要……追索……性命?】
魔情以手支着面颊,一动也不动,撤回了远处的魔相,语气显得很是冷淡:
【我的一个……逆徒。】
虽然过程有些周折,好在有惊无险,只是不太走运,魔情已经知道了她身在游魂渡,她必须要尽快离开。
明灼华并不知道,沈纨来此的目的与其他的初阶弟子不同,为她未能完整经历试炼遗憾,但她以身涉险,探得的消息远比在游魂渡的试炼有价值,定能得到宗门额外的褒奖。
为确保安全,明灼华安排沈纨离开了游魂渡。她在回转道域前,与部分结束游魂渡值守的弟子共同前往黄昏市集,与师父太衡会合。只要有师父在身旁,魔族想要寻她麻烦,就不会那样容易了。
他们一行人还肩负着一个任务,为尚在游魂渡的同门送去补给,游魂渡不见天日,是个完全无法自给的环境,在那里履职的弟子,日常用度完全依靠宗门运送,有时难免要依靠一些游走生死边缘,黑白两道通吃的游商。
而黄昏市集,就是这么一个异族聚集,比鲛人的海市还要复杂、阴沉的所在。
很快就能见到师父了,沈纨内心喜悦,不过眼下,她正在应付几个狡猾的妖族游商,他们犹有动物的形态,但灵智已开,蟾蜍精身着锦袍,腰间挂着钱币,拿着金算盘算账,说话声音咕咕呱呱,一副奸商的做派,讨价还价间,猛地伸出舌头,吃掉一只在旁飞舞着的,血红眼睛的虫子。
一只化成鸽子的信简飞到沈纨手中,她打开一看,面露喜色,师父回来了!正在客栈等她。
“沈师妹,你先去见太衡师叔,这奸商狡猾得很,让我来和他砍价。”同行的师姐非常谅解地让她先行离去。
黄昏市集并不是非常安全的所在,去过了鲛人的海市,生死交界的魂乡,地狱边缘的魔城,区区一个龙蛇混杂的黑市,对沈纨来说已经不在话下,再说如今时候尚早,大抵也生不出什么事非来。
她匆匆穿过主路,往客栈的方向前去,忽听道旁传来怪异的猪叫,伴随女子的声音。
沈纨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一街之隔的对面巷子里,似乎有登徒子在意图不轨。
她探身望向主路旁的一处幽深的巷子,只见墙根下站着一个身材甚高的女郎,被一只大野猪堵在暗巷中。
黄昏市集无论何时总有种天光不足的感觉,没想到会见到一个光彩照人的女郎,略显苍白的肤色,墨色长发,不可思议的高挑身材,并透着一股不太像人的奇特气质,挑唇一笑时,竟让人情不自禁地心脏漏掉一拍。
堵在那女子面前的,却是一只巨型的山猪精,个头比她矮些,几乎胖成一个球,青灰色的皮肤和刚硬的鬃毛,一对獠牙从嘴里伸出来,说话哼哧哼哧地仿佛猪在地上拱食。
“美人儿,我那亥王居是个极好的去处,有什么要求,到寒舍去慢慢谈。”
山猪精语气轻佻谄媚,手脚也不老实,一对猪蹄已经修炼出人的五指,蒲扇般巨大,欲伸手拉拽,却被那女子敏捷地避开:“我要的那定魂珠你说无货,偏偏都与道门的牛鼻子,你考虑考虑把那批货给我。”
那猪妖搓着手道:“实在是那些定魂珠半年前道域的仙长们就订下了,总要宽限些时日,不如美人儿先到寒舍小酌片刻,总能商量出个法子来。”
他胖大的躯体几乎堵塞整个巷子,沈纨看着实在不像话,她从游魂渡带出来的缚魂锁眼下还派得上用场,若那猪妖当真存着歹心,缚魂锁能叫他吃不少苦头。
沈纨朝着黑巷踏出一步:“光天化日的,阁下何不自重些?”
山猪精转过身来,瞧见沈纨,竟然激动得发出一声猪叫,随后放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俺老猪艳福不浅矣。”
他说着妖族的语言,沈纨听不明白,只觉得他的油滑态度和直勾勾的眼神很让人讨厌,连那站在墙根下的女子,原本冷漠地抱着双臂,诧异地看着沈纨,随后也微微蹙了眉头。
“原来是道域来的贵人,小仙绝无在此间惹事的意图,都是熟客,不过是想请平日相熟的朋友去吃个便饭,误会一场。”
“你没有她要的东西,赶紧离去如何?既知道我的来头,若执意在此间生事,只怕会叫阁下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小仙这就离去。”
大山猪狡猾地眨着眼睛,低头恭顺地往巷子外离开,不远处,那身材高挑的女子抱着手,身影忽明忽暗地半隐在暗巷之内。
“女郎师从何方?我竟瞧不出你的师门?”那女子似乎在打量着她。
“我……我是南华宗的……”
“是么?”她挑唇笑了笑,看起来既神秘又迷人,“修为看着却不太像。”
“我学艺不精,修为还浅得很。”
看起来那女郎眼前的困局已经解决了,沈纨决定告辞去见师父,却听到身后噗地一声,猪妖手上戴着的粗大戒指突然窜起一股紫色的烟雾,她嗅到暧昧可疑的香气,眼前瞬间昏沉起来。
她摇晃着扶住墙:“你……你这妖孽,刚才做了些什么?”
山猪精发出一声猪叫,试图去扶沈纨:“小娘子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客栈分明就在眼前了,沈纨忙去摸索缚魂锁,这妖精心怀歹意,需得先把它按住。
不料她眼前一花,不远处站在暗巷的那女子陡然出现在她面前,拨开那猪妖的咸猪手,不知何时她手上出现一柄长剑,贯穿猪妖的身体,在沈纨意识到她都做了些什么,剑已经从它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腻了。”她听到一个熟悉,冷漠的声音。
面前那身量过于高挑的神秘女子,面庞和身躯都如融雪般化去,双眸闪过金色的光芒。
沈纨再定睛一看,恐惧几乎压倒她当下昏沉的意识,当幻术消散之时,一张熟悉而美丽,但她丝毫不想再见到的面庞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