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得知那位姑娘是金陵崔氏来的,心下更是五味杂陈惴惴不安:人家崔氏幼女不借自家声名低调行事为官,自己却无意间纵容犬子欺辱崔老相公的孙女,不就是自己在打崔老相公的脸?
思及崔老相公在京城宵衣旰食的铮铮风骨,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直至今日方才有机会说出一句道歉的话。
可面前的女官毫不在乎的模样更令他心下一酸。
坦荡,大度,像极了往昔崔家的风骨。
他摩挲一下眼尾:“来日我定叫他挨个儿诚心道歉,还望崔主事莫怪。”
“侍郎不必往心里去。”崔迟幸莞尔,“既无要事,下官便先告退了。”
她退出房去,却见一人在檐下候着。
“齐大人?”
齐琅微笑回言:“下雨了,见你没带伞......”
崔迟幸瞥了眼他头上伞盖,宽广足以二人共行,又看了眼窗外连绵不绝的细雨。
几不可察的叹气声被话语掩盖:“那便多谢齐大人了。”
男子身上自带的热气扑面而来,她颇觉不自在,又向着外头移了移身子。
雨水溅打在肩上,但因伞下无言沉默更加怪异,她未发觉肩头渐渐湿润。
“那日是我不好。”齐琅忽地出声,“妹妹已许久未曾登府......家父家母都十分想念你,还望妹妹勿要因为我的过错疏远整个齐家。”
崔迟幸推脱回言:“前些日子身体抱恙一直静养着,便未曾登门拜访叔父叔母,说来还是我这个做小辈的不周。”
“是我不好,差点忘了妹妹养病的事。”齐琅忙回,又关切问道,“妹妹的身子可有好些,若还未痊愈,我再请御医院的给你瞧瞧。”
“说来那御医院的秦医正最擅内伤调理,我可试着托请他为你诊治。”
崔迟幸一愣,讪讪笑言:“......不必,多谢齐大人美意。”
伞下复为持久死寂,伞外飞雨无边不歇,浸润了阶上绿苔。
眼看着将至阶梯底下,原先步子稳当的女娘脚上一滑,险些摔倒。
一只手肘及时伸出,稳稳当当接住了她的身形。
崔迟幸怔住,抬首见人也正注视着自己,只一瞬间,他明亮的眼睛便换做通红脸颊相对。
“多谢齐公子...”
“我心悦齐公子~”
远处葱郁草木后,秦均拍了拍发神的人:“我会读口形,真的,她就这么说的。”
赵弥客:“你看我头上写着蠢货二字么?”
秦均颔首,说道:“你敢说你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赵弥客:“......”
秦均又说:“搞他啊!你不是搞人下马第一人吗?”
赵弥客:“他父亲是御史。”
秦均:“暗中下绊子啊,你挺擅长的!”
赵弥客:“他有才能,不可折他人仕途。”
秦均无奈:“少装。要不这样吧,我研制一味新毒,把他毒得失语毒至毁容,你觉得如何?”
赵弥客:“你是个医官,为何制毒比制药还顺手。”
“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因为,我比他好看些。”
秦均:“......”
“那你在这儿偷听腹诽一番成什么事?”秦均呵呵鄙夷,“若崔姑娘真是只看脸的人,你倒是能争一争。”
赵弥客冷笑:“我为何要同齐琅争她。”
秦均一瞥他死死锁住阶上二人的眼神,翻了个白眼:“要不说人家更合拍呢,齐琅那心思都写脸上了,上道得很。不像有些人口是心非,还在这儿纠结好不好看的事儿。”
赵弥客纠正:“我不是在纠结谁更好看的事。”
秦均又看了一眼他晦暗眸色,拍了拍他的肩,很认真地说:“我现下真觉得你头上写着‘蠢货’二字。”
……
被炽热眼神紧紧追踪的远方,姑娘正又躲开距离道谢:“多谢。”
“昭昭。”
不近不远处,话音与之响起,随雨丝溅落在地。
苔上涟漪未散,时间于此刻静止。
周遭人影全去,一人天青色的衣衫浸润于濛濛烟云,模糊不清,似是春雨淅淅沥沥洒落至身前,那浅浅的碧色,一路飘曳绵延至她的心扉间。
“我有事寻你。”
绯红唇色却分外显目,一双望向她的含笑凤眸里带着几分不可名状的风情。
闻言,崔迟幸旋即凑近身侧人,嫣然一笑:“多谢齐哥哥。”
是很响亮的一句,回荡在静谧雾水中格外清晰,她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笑容乖巧又甜蜜。
齐琅怔在原地,便见一个背影远去换了位。
“左相寻下官何事?”
她的话语疏离,跟在那人身侧相隔亦然疏离。
他却觉一阵恍惚:她下梯时脚步是那般轻快,甚至未驳来人亲密唤出她的小字。
怔愣的眼神停凝在前方擎伞客上。
那人也正回首望着自己,对视,恰是纤长眼尾上挑,笑容浅淡,像极了狐狸奸计得逞的自满,仿佛在无声对他说着:
“确实不及我。”
一如当初除夕夜晚,他轻拍上他的肩,出言挑衅。
原本站在自己伞下的翠绿色背影换至他的身侧。
齐琅捏紧了拳,胸腔间传来振聋发聩的怒斥:
赵弥客!赵弥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烛火摇曳, 问君一名
“多谢齐哥哥。”
伞下忽传来讥诮调侃的声调, 身侧一道眼光定定看向她。
崔迟幸回视:“?”
“你学我做什么?”
“觉得你方才说这话时,声音怪好听的。”
“......”她无奈瞟他一眼故作无辜的神情,“没料想你还有这般怪癖。”
雨丝渐密, 她没忍住又往里面移了移身子。
赵弥客瞥了一眼这番悄悄摸摸的动作,也随着往伞里靠。
二人身上的热气相互纠缠,冷蕊与栾花味重叠, 挥之不去, 飘入鼻腔里带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赵弥客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笑道:“总觉得崔主事叫齐家哥哥的模样怪乖巧的。”顿了顿又说:“在我面前......好像总在嘴硬闹脾气。”
“你的意思是我在你面前无理取闹?”
他看向她倏然睁圆的杏眼:“......”
没及他开口,崔迟幸又道:“那我以后收敛点便是, 怎好叫我毁了您一世英名,您独留出的好脾性合该由旁人来撒野才是。”
“旁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
他垂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曹桑?”
“你既然心中有答案,又喜欢人家姑娘,何必同我说出。”
良久没有回音。
身侧扑过来的热气却愈加浓重, 赵弥客忽地一问:“崔昭昭, 你这是在呷醋吗?”
崔迟幸怔住, 旋即忿忿否道:“少自作多情,她喜欢你,我又不喜欢……你,何来的呷醋?”
赵弥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冷不淡“嗯”了一声。
再度俯首看向她,却又被躲开眼神, 顺着视线下移是一双握紧掌心的手。他只得轻叹一声,唤道:“地上滑,抓紧我。”
恼羞成怒的人扭过头去没理。
赵弥客无奈,径直扯过衣袖将她的手搭在臂上。
说来说去, 竟又成了自己理亏,这位姑娘诡辩的本领相较于他倒也不遑多让。
淫雨霏霏,草木葱郁欲滴。
线香缕缕,紫烟氤氲近雾。
小臂上承托的拳渐渐化开为掌,温热又柔软,稳稳托在他臂膀上。
线香气息难掩住身侧栾花清甜,青绿色的两只身影融为一团,沉默并行走在雨里。
任凭雨势浩大,一把伞将天地隔绝在外,时间似凝固在伞下变得漫长而无声。
良久步行至马车尾列。
崔迟幸催促道:“快回吧,等下被人发现了。”
赵弥客颔首,但见她眼神不离。
“?”
她催着他走,眸光却久久未离,似沾染着雾蒙蒙的雨水,灵润透澈的双眸中竟漾开一丝近乎于疯狂的眷恋。
“赵弥客。”
眼里情绪随渐盛的雨愈发汹涌,像是一条平静至极的河流忽滚涌浪潮。
“怎么了?”
她只浅笑回言:“明日早朝见。”
心下一动,赵弥客轻笑颔首:“明日见。”
*
“不可。”
身着黛紫衣袍的男人沉沉开口,回首一望队列末尾的女官。
他忽然明白她昨日为何要拿那种眼神望着自己了。
“据吏部统计告假缘由,这位崔主事大病初愈,怎可下安南赈灾?”
刘长松一向秉持能少说一句就少一句的原则,此时也跳出来发言:“我心知右相愿提携栽培后辈之心,可崔主事身子尚未痊愈,怎能远赴安南?”
江槲之:“可我记着御医院的值班本子上,这位崔主事的病是交由秦医正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