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97)

  崔迟幸不解看向他,愣了愣接过。

  “你愿意说出来,就算作是奖励了。”

  闻言,她默默咬了一口,又听他应诺:“你放心,我会派遣一队人手护好崔府。”

  “可否再提个请求。”崔迟幸犹豫着试探开口,“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好我的阿娘与阿姊。”

  “阿姊?”

  “我二叔的长女。”

  但见他眸色滚动,似是想要问些什么,终没有开口,只颔首示意允诺。

  “我.....我好像还是太冲动了。我有些...”崔迟幸又轻声嗫嚅道,挪了挪唇,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会怯懦,且允许自己说‘害怕’二字。”

  赵弥客瞥了眼她藏在袖中陷进掌心的指尖,俯下身去,隔着衣袖将她的手轻轻掰开。

  “崔主事,你没发现吗?”他察觉到她手发颤,又放缓了动作,“你紧张的时候,总会这般自虐似地捏着手心。”

  “我紧张的时候...好像是会这样,不知道怎么改。”

  一声轻笑莫名使她脸上热气更甚,但见俯下身子的人递与她一只臂膀:“那我先借你抓着。”

  话音落下,连带着她的脸颊也染了绯色。

  崔迟幸连忙双手捧起酪糕,眼神飘忽:“不用...多谢恩相。”又忐忑不安问道:“你的人,真能够护好他们吗?”

  “我想,我结下的仇应要比你们崔家多些吧。”他定定看向她,认真道,“我还能活至今日,你说能吗?”

  好像有道理。

  思及此,晃荡的心旌逐渐停摆。崔迟幸默默啮咬着糕点,察觉一道目光正衔在自己的脸上久久未离,抬眼便触见他复杂的眸光。

  她扬眉疑问:“?”

  赵弥客:“想问问你眼眶为何是红着的。”

  崔迟幸咳了一声:“今日起的太早,下午又同眷京她们逛了会儿田场集市,想必是熬红的。”

  见她这副躲躲闪闪的模样,赵弥客顿了顿,问道:“我们是盟友,对吗?”

  得到她非常肯定的点头。

  “但若盟友有难处,有伤心的事情,是不是该说出来一起面对?”

  崔迟幸思索一番。

  她从前又没同谁结盟过,哪知晓盟友应是怎样的。

  不过她觉得,若是面前这个人不高兴了,她也是想问他个究竟的,就像昨夜一样。

  “就像昨夜一样。”

  崔迟幸一怔。

  像是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知晓自己又猜中了她的想法,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自得。

  却等到她的一句反调:“可那晚你说你后悔了。”

  “是我的错,但我昨夜也说了......”

  “是我需要你。”

  崔迟幸愣住,回想起他趴在肩头带起的湿漉漉的痒意,忽觉浑身不自在,顷刻间脸颊发烫。

  “想说就说,不想说便罢了。”赵弥客看着她,声音如夜露润过春花,轻柔又缓慢,“但我更希望崔主事能够像往常一般,我带着你处理公文,只需引一句,你便能往后接论。”

  她向来机灵,当初金阐私吞账目一案,只需他一提点账目精细核算与走访实察民间,便能发现账目里头的弄虚作假。

  唯独在表达自己的情绪时,好像没那么聪明。

  “若能表达出来,我包下你同马主事以后的糕点钱,好不好?”

  座上女娘语气微扬:“当真?”

  赵弥客点点头,见她这副松释眉头的模样,心生笑意。

  思来想去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吐露道:“只是有些......思念祖父罢了。”

  “祖父待我很好,很好。我四岁启蒙直至七岁皆由祖父教养,可惜他去往京城好几年,再回金陵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赵弥客见面前人的眼眶愈红。

  “我的名和小字,都是祖父取的。”

  他引着问:“有什么含义吗?”

  崔迟幸点头,收起将欲掉下的泪,认真解释道:“迟幸,顾名思义,便是要迟一点得到幸运。祖父最喜欢《老子》中‘大器晚成,大音希声’这一句,他说真正的福报都需历经沉淀,迟来方为大成。”

  说罢又注视着他的神情,烛火摇曳,他的眸光分外清亮,写满了肯定与期盼。

  “小字呢?”

  “《楚辞·大招》有云:‘青春有谢,白日昭之。’昭字意为光明,日光澄澈耀眼,能使天下真理终得昭然,有谓是天理昭昭,所以祖父为我取了这个小字。”

  赵弥客郑重地点了点头,轻笑回言:“名与小字很适配,皆是好含义,崔老相公很爱你。”

  崔迟幸诺诺颔首,只觉鼻腔愈酸:“祖父教我习字,作画,还任由我在他膝头上背脊上玩闹,他同我说,女子也应具备学识,将来有一日或也能入朝为官,同他一样拜相。”

  “他还说,官场上弯弯绕绕,担心昭昭被卷进去......”

  往昔记忆透过灯花,飘曳至眼前,模糊了视线:

  “昭昭,今日我们学千字诗好不好?”

  女童揪了揪他的胡子:“阿祖,我今日想学官箴!”

  “哈哈哈哈哈,我们昭昭真是机灵,那阿祖便为你读官箴。”

  “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兄长,与同僚如家人......”

  “昭昭,无论往后有没有机遇入朝为官,阿祖都希望你忠君爱国,做我们崔家最勇敢的姑娘。”

  一点一点回忆伴着大颗大颗眼泪掉落下来,是一指温热的关节慢条斯理拂去。

  赵弥客擦拭着她的泪,心扉间涌入一股酸涩。

  还夹杂着一些不解。

  人能记住的往往都是自己最快乐与最痛苦的时光,一个人能牢牢记住幼时欢愉的回忆,为何对后事闭口不宣。

  他不敢问,只默默接住她的泪水。

  “后来,祖父去世前,还把我叫至榻前,对我说,无论如何,我都应忠于此君,嘱咐我勿要误入歪道...”她忽地哭笑出声来,“可当时我才十一二岁,哪知晓这话的深义,光是扑在他身上叫他不要走。”

  那是她头一次面对死亡,阿娘告诉自己,祖父只是出趟远门,比盛京城还要远,再也不回来了。

  她问阿娘:“祖父不是才从很远的盛京城回来吗,为什么回了金陵又要出远门?”

  所有人哭成一片,没人理她的问题。

  她当然也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什么出远门不过是阿娘为了安慰她找的借口。

  她只依稀记得,祖父在她七岁时离家,眼里满是希冀的光。他俯下身子,慈祥又和蔼:“昭昭在家里要听阿爹阿娘的话,日日温书习字,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堂。”

  五年后,他已白了满头,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空洞蒙翳的眼里流干了泪:“昭昭,这些年祖父不在身边,你过得好吗?祖父回来晚了,没法再陪昭昭读书了......还没能看见我们昭昭及笄,出嫁……”

  “祖父......走错了路,走错了路......”

  她趴在床上,一遍遍唤着“阿祖”,泪水干涸,嗓子嘶哑生疼。

  祖父,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总盼着你回金陵,为什么刚一回来你就躺进这副四四方方的棺材里。

  为什么......

  我还想你能够伴我读官箴,能够带我去瞧元日灯会上的烟火,能看着我及笄,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你都没能够陪我做。

  这么多年,我过得不好,我一直在盼着你回来。

  祖父,我想你。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双干枯冰冷的手倒在她的手心里,永远永远,没有回暖。

  ......

  泪水氤氲生雾,昏黄烛火漾为光晕。

  渐渐的,掉落的泪又都被拭去,眼前浮现出一张蹙着眉的脸。

  “昭昭做得很好,祖父会感到欣慰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却是面无表情的,安安静静的,只从眼里掉落下无数颗泪珠。

  长睫一起一伏,宛若三月河畔的烟柳细条,在雨后堤岸处婆娑飘曳。

  柳丝空中无所依,让注视着她的人心中亦无所依。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住进东华巷那晚,哭了很久很久,因为那是祖父曾住过的府邸......久未打理,他最喜欢的松竹和木香花全都死在角落里。”

  “我很想他,那五年里,我一直在想他......”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待在盛京能让祖父长命百岁,那么我宁愿永远呆在金陵城,与祖父不再相见。”

  赵弥客俯身用帕子一遍遍擦拭着她的脸颊,听她抽抽噎噎,不敢也不想追问,只默默听着她说。

  ......

  一道清风忽从未关紧的小窗吹入,像是透明的泪,直直往人心上钻。

  “若是想着先前的事不开心,我们就不提了。”

  赵弥客反复哄着:“昭昭聪明,勇敢,能够走至今日,是金陵城里最厉害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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