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盏盏,明亮廊下,窃窃私议伴着起起伏伏的寒凉夜风,宫道间难得热闹。
身着汉玉白色长袍的郎君如隔绝在外,静静走在前头,垂首默思。
一个内侍忽走至跟前来,仅用二人听得见的声响,点头哈腰道:“赵相公,可算碰到您了,宫门外您家家仆正焦急候着呢,说府上有急事,烦请您快些出宫。”
赵弥客一怔,道了声谢,心下犯疑。
身后百官但见前边单只灰影快步向宫门外走去,唏嘘一阵,又交头接耳起来。
......
西华门外。
张钟正站在马车旁,遥遥就对着急匆匆赶来的主子怯懦一笑:“相公...”
“是何急事?”
张钟嘿嘿不语,小心打量他一眼,照常递上薄绒披风。
赵弥客接过披上:“?”
一张鬼面突地从马车后边窜出。
小鬼长着青獠牙艳红鬼面,一下跳在他的跟前,语气雀跃刻意压着嗓子吓唬道:“百鬼夜行,夺君一命!”
鹅黄交领襦裙同腰间翠绿丝帛随之撞入视野,浅淡衣色于暗夜韶华发荣,宛若灯火照染浓墨卷卷。
赵弥客微微一怔,忍俊不禁:“小鬼道浅...”轻轻拨开她的手,俯身见一双灵澈温润的眼,正扑闪着注视自己,他轻笑道:“怎夺君命?”
“欸不对不对,你该说,愿被夺命!”怎料姑娘不满意地撇了撇嘴,“或者你好歹装一下不愿意从了我的样子?”
赵弥客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哑然失笑。
崔迟幸揭开面具,借着马车旁昏黄的灯笼,见他嘴角弯起,眉目却是垂顺着的。
“不开心?”她凝眸谛视他耷拉下的眼尾。
面前小鬼似随自己表情而垂下眉眼,他没应她的话,转而问:“你怎么来了?”
“来接恩相呀。”她语气真诚,凝视着他眼底划过的一丝晦暗,“我觉得我来的还挺是时候。”
他瞥了眼灯笼上的“赵”字,笑问:“使唤我府上的马车,来接我?”
怎料她理直气壮点点头:“张钟来接你,我顺带搭一程嘛。”
“小崔大人,你若想打听宫宴之事,倒也不必如此隐晦。”
“怎能这般臆测我...”被戳破心思的人霎时脸红,“不过我原先确实想听听趣事。”
“现在呢?”
还未等她回话,便听见他身子挡住的前方传来一声戏笑。
“赵相公。”
话音未落的一瞬间,披风霎时卷埋全身。
鸦青藏了鹅黄,身形单薄的女娘被死死圈环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动弹不得,满腔的梅花清香中又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清酒气息。
“你...!”
周身被清浅香气包裹着,眼前仅剩他的容颜与脖颈,抬眸即触见漆黑发颤的瞳仁。她仰视着罪魁祸首,一双圈牢背脊的双臂将自己禁锢在怀,让人不得不将脑袋贴紧于胸口,心跳倏然加快。
“别动,是雍王。”他言简解释,又像是抚慰一般轻拍着她的背,“忍忍别说话。”
玄色身影踱步而来,语气颇为戏谑:“赵相公,这是在...?”
赵弥客回望一眼,又将视线转回怀里。
昏黄光晕为其眉眼染上无尽缱绻,眸光若即若离,若轻笼夜露月雾,叫人摸不清这份情愫究竟为缠绵留恋,还是逢场作戏。
明明是一阵屏息敛气的紧张氛围,被这貌似温柔的眼神一吹,顷刻间荡漾开几分暧昧与风情。
他面不红心不跳,抬头看向来人,淡然浅笑:“殿下勿怪......”
“内子怯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矾楼高台,望穿迷局
话音刚落下, 胸口就被人猛地捶了一拳,震起胸腔间颤动。
垂首视线所及处恰是一双瞳孔乌黑明亮,脸上细细绒毛因热雾氤氲更加分明, 霞飞双颊,瞧着又恼又羞,活像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
赵弥客轻笑着摸了摸怀中人的头顶, 似代替好言相哄。
“哦, 是吗?”宋康探视着他怀里这番动作,难以辨清那被披风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容颜。只好笑道:“还未听说过赵相公已心有所属,若来日礼成, 本王还得讨杯喜酒喝。”
“殿下愿赏薄面是臣之所幸。”
“我瞧着天色尚早,宫宴拘束众多,不足尽兴。”宋康又言,“不若你我二人约去矾楼再一畅谈?”
男子略一沉吟,转而直直迎上轻佻目光。
“殿下先行一步, 臣需安抚好娘子再来, 还望殿下勿怪。”
“那本王便先行等候。”
闻言, 被一片黑暗笼罩的女娘松了口气,额头又不安分地来回蹭着硬实的胸膛。
胸口滚烫,脸也滚烫,直将人要烧遍全身, 她难耐地反复侧脸抬首,企图从炙热窒闷的怀抱里找出一丝可呼气的地方。
赵弥客眸色黯然, 极力忍受着一阵温热呼吸喷在自己的锁骨上,带起湿漉漉的痒意。
怀中脸颊太过柔软,灼人,一遍遍蹭着他的胸口, 轻绵的发丝不经意拂过脖颈与锁骨,他强忍着呼吸,撑起嘴角应对来人打量探究的目光。
马车声渐远。
他方才松开手,垂眸看着满脸通红的人儿长睫扑闪,正止不住大口呼气。
“你...你下次不能这样乱说话...”她又低头,支支吾吾,“我就配合你这一次啊!”
赵弥客一笑,轻声道:“多谢崔主事配合。”
“得注意点分寸,不能叫旁人知晓了去,不然往后同其他公子娘子议亲什么的多麻烦...”崔迟幸兀自絮絮叨叨,说完再一看他的神情。
同先前一般,微微蹙着的眉头仍未松释,唇线紧绷,眼尾一副可怜状地耷拉着,若玉妖颜失尽光彩,黯淡消沉。
她恍然想起,刚恶意吓唬他那时,他便一直端着这副面孔。
于是又出言问:“你真的要去?”
赵弥客微微一笑,落在她的眼里像是硬撑着嘴角。
“自然。”
崔迟幸哦了一声,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你早些归府?”
赵弥客颔首,转而吩咐张钟:“先送崔大人归府。”说完,他便先拔腿将上马车。
却未见人跟来,转首望见,她仍伫在原地,双瞳盈盈波动。
“?”他不解,又哑声道,“我怕雍王发现我二人关系才出此下策...对不住...”
怎料她摇了摇头,不急不怒,凝视片刻后默然上车:“你先去酒楼吧。”
赶往矾楼的路上,二人都未再启唇。厢内徒剩下茶盏在抽盒里碰撞的泠泠声,灯花迸溅,空余寂然。先前拐弯抹角想听趣事儿的人格外安静,另一位便也没再追问。
直到一人要下车时,身后披风被扯住。
“鸦青色的披风不大好看。”
他掠了一眼她揪住不放的手,轻笑反问:“那这身衣服呢?”
崔迟幸又瞟了眼他那鲜红的鎏金滚边交领内衬,虽说先前躲在他怀里时已端详了无数次,但总忍不住再多瞧上两眼。她满意颔首:“很漂亮。”
赵弥客上移视线,见她端着满面真诚,眼神却躲躲闪闪,竟有些不忍心戳破她那点小心思。
良久,他轻叹道:“小崔大人,若真有想说的就快些说罢,不必打着幌子迂回。”
崔迟幸一怔,低声说:“你若是不想去...能不去吗?”尽管她心下也明白他会如何回答。
意料之中的,他说:“别担心,去去就回,你早些归府。”
“谁担心你了......”
披风上的力道缓缓松开,往他腰上一推,赵弥客看了眼她垂首的模样,笑笑下车,在门口打量着高楼良久,终迈过门槛朝最顶上走去。
矾楼最顶处,繁星烁闪,碧霄晴朗无云。
此乃盛京城的最高处,本朝曾有人作打油诗一言夸其千丈:“白矾一楼危千转,太白老君恐人攀。”甚有人所言登此楼顶便可遥遥眺望西北州郡,俯瞰山河。
但因后人发觉立于此处亦可窥见皇城内部,店家便已封了这层,多年来未再有人踏足。
来人径直上楼,露台不曾有檐盖遮掩,抬首即是浩瀚星河,辽阔天地。
“定国公,许久不见了。”
一人早已端坐于此,神情矜漠,略带笑意。
赵弥客神色一动,回说:“不曾想雍王殿下还记得此等名号。”
“你能封住其他人的嘴。”宋康讥诮一笑,“可拿我没办法。”说着,他又接过在旁美人的递过来的佳酿,起身递出一杯。
正眺望远处山河的男子默然接过,看了一眼斟酒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递酒客。
“如何,本王寻的地方是不是妙极了?”宋康打量着他的面色,畅快大笑,“我可记得赵相公年少时最常去的地方,除了张老将军府邸,便是此处了。”
“前尘旧事何须再提,此层被封后我已多年未曾上楼。”赵弥客坦然回,“倒不如殿下有办法,能让此楼为您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