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作答字迹清劲俊逸,再看王仄下笔春蚓秋蛇,光是凭字迹就已胜了大半;细瞧内容,语句更是妙笔生花,行云流水;王仄的则是通篇语无伦次,东拉西扯,甚至还未做完。
高下立见。
“原来这是个错处,我还没发现!”
“这里竟能这样校正,我得学学。”
......
王仄被夹杂在人群中,面色铁青,怒不可遏。
“那就凡请衙内履约,向诸位同僚道歉。”
“这局不算!谁知道你有没有提前看过?”
一众女官站上前去,撸起袖子,指着他鼻子叫骂:“输不起的家伙,不要脸皮是不是!”
王仄本就是个胆大皮厚的,骄横非常地叫嚣着:“本衙内还就不低头,你们拿我怎么着?”
正堂一时间爆发出争长论短的嘈杂声,大呼小叫,吵嚷不止。
崔迟幸深呼了口气,含怒不发: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怎会觉得这般泼皮的人能够信守承诺,善罢甘休。
手心被攥得一阵发疼却无可奈何,她憋着口气,闷闷看向窗外。
闹到此刻已是酉时,日过黄昏,西南向的余晖晦晦洒落在地。
光降西南则影落东北,这正堂恰恰好坐落在馆阁正北,其窗架嵌在东侧,晖光将窗外倒映在青苔板阶的灰暗人影拖拉得更加修长。
恰捕一色长影晃动。
今日是初五——赵弥客每月来视察的日子。
就算他平日里鲜少来正堂过问,但崔迟幸也敢笃定,那影主是他不假。
她闲来无事时,曾摸索过这位左相到来与离去的时间——街上传来酉时的更声后,再过三柱香时,他一定会从东厢院的书房里出来。
崔迟幸忽地笑了笑,缄口不言,放弃与面前纨绔争论。
既然赵弥客想拉自己入局,怎会放过这次相助以展恩情的机会。料他一定会显身,又何必与王仄多费口舌,驳斥起来反而得罪了王家的人,倒不如好好利用下左相的威刃,杀杀其锐气。
果不其然,一人未露面,声先发。
“倘若是我叫你给她们道歉呢?”
他身带着外面的寒气,端着稳健的四方步入内。所有人不自觉地便为他挪开了道。
正堂针落有声,百官噤若寒蝉。
来人头戴官帽,身着暗纹绣鹤紫袍,长眸斜挑若锋刃,冷若冰霜,傲然立于王仄身前。
“拜见左相!”
膝头齐刷刷落下一片,额头贴地,谁也不敢抬头看这位活阎罗一眼。
崔迟幸额首贴地,脸紧埋在地上,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视线略一上移,见赵弥客拎着王仄的领口,不缓不紧地提起又松开,看似没用什么力气。
“衙内真是好大的气派,倒叫本相敬仰。不知衙内是对寒门与女官有意见,还是对我这位提议女官之制的‘罪人’嗤之以鼻?”
他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幽静睥过。
王仄立时被吓软了腿:“赵相公,下官知错......”
“分不清该向谁道歉?”
王仄连忙转头,一个劲儿地向崔迟幸弯腰作揖:“还望崔学士与众官饶了我,我再也不敢!”
“我不接受。”
众官瞠目结舌,哑然良久。
回话的人无意抬头,看了眼赵弥客的反应。他神色淡淡,倒似饶有兴趣地等她解释。
“你心里并不是认赌服输,也非诚心诚意道歉,只不过是屈服于左相的权威罢了。如若今日他未听见响动来到正堂呢?怕是我们仍不免被羞辱一番。”崔迟幸低眉道,“所以,我不想接受你这样的道歉。”
“既然不接受,那只好本相作了断了。”赵弥客冷笑一声,低头深深注视着她清瘦的侧脸。
“来人,将其罚出馆阁,令父王侍郎那边自有我去知会,还望其父多加管教。”
......
众人还在窃窃私议王仄被提走时那可笑的哀嚎样,崔迟幸绕出门外去角亭,来到赵弥客身前。
他正轻摇折扇,从容自如地品茗,像是算好她一定会来的样子。
“下官多谢左相大人相助。”
“上次说过的,有事直言。”
“我答应您。”
赵弥客终于懒懒抬了眼皮:“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你吗?大可不必......”
崔迟幸摇头,眉梢微垂。
她只是终于意识到,如若今日自己不能先冲出头去,来日还会有千百个王仄一样的人找上门来。
那女官们又该如何是好,天下寒门学子又如何?
只一味地忍气吞声,迫居小人下,到头来空浪费一身才华,埋没岁岁年年,魂断于理想与现实的殊途上吗?
这绝非她为官想看见的结果,她也决不允许自己混迹官场只落得这样的结局。
扶摇直上,争出头去,纵使头破血流,也要杀出一条路来才痛快。
赵弥客见人神色凝重难往下说,倒也不逼:“罢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说吧,我答应许你一个条件。”
“将我和去年女子榜眼探花皆提拔入集贤院。”
他颔首,这倒不是难事,他也顺手端察过其他二人的政务,也算得上出色。何况那本来也是她们应得的官位。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您相助我之事,可否不让人外泄了去?”
“朝堂之上,你我二人也最好保持些......距离?”
崔迟幸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情,见其毫无异样,方才舒下一口气。
男子摩挲着瓷杯,低头不语。
他当然知道,若今日之事传出了去,让她族亲知晓了,她必定不好过。
再瞧她这幅心神不宁的模样,像换牙期偷吃了芽糖的孩童一般,做了亏心事,生怕让家里人知道了去。
倒让人觉得好笑。
“你放心,我自会让其他人乖乖闭嘴。”他又面带微笑嘲弄道,“但是,别以你这一旬的厘务状态进入集贤院,院里不养废人。”
崔迟幸端笑,清脆应是,心间却憋着一股气:这数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还不是拜您所赐。
*
夜色浓浓,连皎月都因天寒而懒得显身,唯余廊上时灭时烁的笼灯熬侯人影,陪着久坐在堂内的女娘,等一袭青衫归来。
终于,那人出现在圆弧小门,灯火愈盛,葳蕤不枯,恍若给柔弱身影镌了层金光。
“今天,真是谢谢你啊。”余眷京终于盼来所念之人,一时倒显得有些哽咽。她紧紧握住崔迟幸的双手,神情落寞:“倘若我非女子就好了......”
崔迟幸轻笑,将食指拦在她唇前:“万万不可这样说。”
“其实此事不仅关于男女之别,更关乎寒门,乃至整个官场的风气。朝堂后有抱薪者不可亡,只要一心为君、为民,何必论出身地位。”
“莫要妄自菲薄,不如将心气放高些。若皆为自怨自艾之徒,又有谁能看得起我们呢?”
论起今日众女官将自己护在身后,为自己说理时,崔迟幸几近鼻酸欲泪。
多么可爱的一群女孩,平日里无论是勇敢的,亦或是怯懦的,在那一刻,都坚定地站在她一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身为女郎,本应是件幸福至极的美事,从无所悔。
“好!”余眷京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她生得高挑,却小鸟依人般挨在崔迟幸的怀里哭泣。
“崔迟幸,说好了啊,从此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咱俩不能分开了!”
被挨着的人拉起她的手,语气坚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红墙之下,见证的是关于女儿家之间最无解的约。
直到采薇来接,姐妹两个才依依不舍告别。
“小姐,今日车轴出了问题,才晚来接您了,让您等久了。”
崔迟幸弹了她的脑袋瓜,嬉笑着:“那罚你陪我去苍翠斋买梅花乳糕吃。”
——
桌前,主仆俩狼吞虎咽。
“说来,我刚还瞧见了左相呢。”
“等日后,这怕是我们的恩相了。”
采薇差点被糕点噎住,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姑娘:“咳......您怎么敢的!”
“好采薇,你别声张。我说过要在朝堂上保持距离的。”
“若让主君夫人晓得了......”采薇用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崔迟幸心虚一笑,捧着糕点不敢再多言。
未来的路途还远着呢,不若先专注此刻盘中格外香甜的乳糕。
一门之外,梅印斑驳上墙扰乱了二影。本是路过买糕,眼神却撞见屋内的某人,一时间忘了时辰,影留长刻。
“相公,那不是崔姑娘吗?”张钟问,“要不要进去打个招面?”
隔着一扇窗棂,赵弥客窥见那人品尝糕点时露出的餍足神情。又想起今日,他也这般站在正堂的窗子外,默然注视着她的挺身而出,不禁呵笑一声。
正事上和私底下的她似乎不太一样。一个冷面不张,永远挂着副淡然自若,谦卑有礼的表情;一个却是眉开眼笑,好似春阳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