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瞟了眼那丝毫未饮的茶水,忙说:“不必如此客气,快些起身。”
面前人抬起头来,恰是心中所想的那张面孔。
崔迟幸看了眼他的薄衣衫,又瞟见桌上那熟悉的食盒,轻叹了口气。
梅山捕捉到她的眼神,犹豫开口:“以此薄礼,多谢员外恩情。”
“你怎知我喜欢苍翠斋的糕点?”
“我……长乐街上一位卖豆浆的阿婆告诉我的。”
“你是一家家问出我的居址?” 思及王阿婆那张帮人说媒便欢欣的面容,崔迟幸忍不住扶了扶额。
梅山诺诺点头。
她无奈干笑一声:这几日万万不能再去长乐街了。
“我本就是履行公务罢了。”继而轻叹道,“榜眼公何必如此见外。”
“再者,我愿你先顾全自身,不必为旁人多虑。”
梅山连连颔首,身子仍在发抖:“多谢员外关怀,我……是我……”半天无法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最后直直息了声,一阵面红耳赤。
崔迟幸又唤了声采薇,耳语几句。
片刻后,采薇取出一只篮子,不由分说塞给梅山满怀。
“这是?”
“我前不久买的新料子,原说是请人捎回金陵为我父亲做套新冬衣,但他来信说冬衣已备,便叫我无需再送回家去,这布料倒也不知该赠给谁......你我二人有缘,为谢榜眼美意,恕我还未备下厚礼,便以此物作回礼,望你不嫌。”
“这这......这怎么能行。”梅山的脸又开始燥热起来。
“放心收着吧,你我二人同在官场,来日若需相互扶持......”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迈进正堂。
“嘿嘿崔员外,瞧见您府门开着,我便擅自进来了。”原是张钟拎着个食盒进门来,笑嘻嘻道,“木香果子面,请您享用。”
恍然想起两个月前月下乱语,崔迟幸微微一愣,而后笑说:“本就是酒后胡言,恩相怎会当真。”
“不是……是我家相公说,这面忒难吃不知往哪处送……得请您一齐尝尝。”
“又思及九月八日,您因公务繁忙耽搁了他为您备下的长寿面……今日特让我来再送来这碗。小人是原话转告,还望员外莫怪!”
崔迟幸:“……”
绿油油的果子飘在素色细面上,一下变得刺眼非常。
敢情这人是故意送面来提醒她“放鸽子”之仇。
“哈哈,那真是多谢恩相了。”她恨恨咬着牙,挤出僵硬笑容。
“恩相……是右相大人么?”
一旁张钟接话:“我是赵府来的。”
闻言,梅山的笑顿时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诧异。
张钟小心翼翼问:“崔员外,这位是……”
未等她应话,梅山忽地一笑,说:“我乃今科榜眼,梅山。”
话音落在“梅山”二字上,格外的沉重,像是猛地往人心上凿砸一般。
这复杂的神情倏然又转移至张钟面上:“哦……恭喜恭喜榜眼大人。”他将食盒放下,而后匆匆道别:“府内还有要事,我便先归府了,告辞。”
崔迟幸懵懵地环视二人,直到张钟逃也似的背影淡出视线。
“你们相识么?”她不禁试探性地问了句。
怎料梅山一扫先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发出了声冷笑:“不认识,不过是听过左相的威名罢了。”
崔迟幸微微蹙眉,望向门口疾速离去的马车,心尖不住晃荡。转而又道:“多谢榜眼公美意,只是此后切勿再以贵礼相赠,如此厚谊,我实难承当。”
梅山愣了一瞬,而后低低开口:“崔员外与左相有交情么?”
她不解:“这……与榜眼赠礼有何干系?”
“您受得了他的礼,却不想接受我的,是因为我同您交情不足么?”
“又或是,您看不上这份礼,看不上我这等出身贫苦的平人士子……”
崔迟幸:“……”
气氛一瞬间陷入死寂,唯剩雪花落在枝头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榜眼公您莫要妄自菲薄,我家员外绝无此意。”采薇瞧见自家小姐面上窘迫神情,出来打圆场,“只是您冒着风雪前来,让她有些歉疚。”
“当真?”
采薇硬着头皮迎上他异常锐利的目光,稳住声线:“当真,我家员外最是心软了。”
“那是我失言了,还请员外见谅。”
崔迟幸回过神来,勉强浅笑:“无妨,天色已晚,榜眼公可否要留下来用膳?”
“不必了。”男子摇头,随后拜别,“今日便不多叨扰员外了。”
没等崔迟幸开口相送,他便已大步跨出门外,速度极快,刹那间面色若枝上厚雪,惨白之中了无生气,偏偏漆黑的眼里仿佛能烧出火一般点燃这茫茫雪天。
等人走远,采薇拍拍胸口,长舒一口。
“小姐,我怎么觉着这位大人有些奇怪呢?一提起左相,那语气真是毫不客气啊。”
崔迟幸默然片刻,眼神仍停凝在府门处。
良久,她方才转身,紧盯着梅山送来的食盒。
“他是个好人,本不符‘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这个道理......”
“但眼下看来,没那么简单。”
采薇不禁问:“那可要去问问恩相?”
“不必,待宫宴那日碰面再说吧。”崔迟幸一边回话,一边再入床帐,“往后谁都不许来吵醒我安眠。”
“那这面呢,小姐?”
“……”
她又起身:“罢了罢了,先用膳再说。”
作者有话说:
“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荀子·不苟》意为:小人得志显贵,就会傲慢无礼且偏激不公;小人困窘不得志,就会自暴自弃且志趣卑下。bgm《苏幕遮》作话掉落男主视角日记:宁熙五年,深秋,九月八日。她今日又是亥时放归,见她劳累,我便不好再请她上府来。张钟说这两碗木香果子面异常粗劣,难以下咽,梅花酪糕也做得太甜......许是放太久的缘故。我忽然有些庆幸,幸好她没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多好的日子,她却说自从来盛京后再未庆过生辰,此日湮于礼部案前,变为了与寻常无异的,平淡的一天。“过不过又有什么意义呢?每日如一,皆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我看着她面上的笑,心又觉着:崔员外,你撒谎的本领其实很拙劣。罢了,就算没有今日的祈愿,也会有许多人爱着你,倒也不缺我一人的祝福。不过,我还是想道贺一句——祝你韶华永存,长乐无恙,崔昭昭。日记这东西…似是不会被人看了去。那我便再私心多添一笔……明年,后年,岁岁年年,你可否不再失约?
第43章 除夕宫宴,论功封赏
飞雪冲寒, 碎玉终落枝头归于平寂。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灿阳洒落在披着红绸的长队上愈发熠熠生辉。
除日初霁,晴色落在鳞次高低的银瓦上, 满城雪白漾出一抹艳红,披附金光如鎏丝澜画。
鸣鼓鼓乐声嘹亮悠扬,彩旗飘飞绵延, 从上京正门沿着青鸟街, 再随着玄武街入宫门,沿道各色果子不停掷在来往的车马上,掀起一阵阵欢喧。
“这批新科进士可真是有福气, 遇上皇家开恩,特许入宫赴琼林宴呢!”
“左文右武,我大宁可真是人才辈出,公子哥又一个赛一个的俊俏。”
......
马上郎君们闻见夹侧的艳羡欢喝声,无不抬头挺胸端坐在骏马之上, 更显英俊神武, 红光满面。
左列排在次位的那位榜眼公也收敛了些平时畏畏缩缩的动作, 面上挂了丝浅笑,手中紧握缰绳,抬头望向前方,似是想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寻出哪抹身影。
队伍沿经青鸟街时, 红绿交接的背影映入眼帘,他面色一红, 又不住低下了头。
崔迟幸披着石榴红的大氅,正站在礼部的门口与周围人交谈。
“迟幸,这不是最后一日同你告别还红了脸的那位么?”余眷京站在左侧,乐呵呵地抱着她的手肘, “你看你看,他又低头作甚?”
崔迟幸掠了一眼,恰好撞上那马上人的眼神,只对上一瞬便被躲开。
她干笑一声,又听余眷京语气兴奋叫呼:“哎哎哎!看那位武状元!”
众人眼光向那马上的青年投去。
马尾高束,一身文武袍更衬精壮体格,面上恣意灿笑与骄阳相争,让人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目光。
“齐琅这‘大宁第一尤物’名号要被夺了啊!”余眷京啧啧道,“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公子。”
严渺从后方飘出一句:“沽上安平侯世子,岑寓,前些日子我才闲听见兵部叶侍郎说,他此番以武入仕可把安平侯气得不轻。”提及沽上,他又拍了拍徐诺的肩:“欸?徐诺,你不是沽上人么,可曾认识这位?”